第10章 弟弟名落尘
御史署封云锦坊的第二日，苏承安跪在了我偏院门外。
那时天还没亮透，院中秋露未干，桃枝开门时吓了一跳，回身来唤我。我披衣出去，看见他跪在石阶下，身上的月白长衫皱得不成样子，眼下青黑，像是一夜未眠。他从前最在意读书人的体面，鞋面沾一点泥都要皱眉，如今膝前湿了一大片，也顾不得了。
他抬头看我，嗓音哑得厉害：“二姐，求你去同裴玄策说一声，把账册压一压。只要不牵连盐引，我的赴京名录还能保住。”
我站在廊下，没有立刻答话。
昨日离开族宅时，他还质问我是不是要毁了他，今日便跪在我门口求我救他。原来他们所谓的亲情，总是在索取时才显得格外深重。
“承安，账册已经交给御史署，不是我一句话能压下的。”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膝盖蹭过青石，声音发颤：“可裴玄策听你的。二姐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，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为我花了许多银子。等我过了这一关，我一定还你。五百两不够，一千两，三千两，我都给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极了。小时候他也曾跟在我身后喊姐姐，生病时拉着我的袖子不肯吃药，我那时是真心疼他。可后来，他一日日长大，拿我的付出拿得越来越顺手，终于把我这个姐姐当成了苏家账面上取之不尽的一笔余银。
“你要还的，不只是银子。”我说，“你还得了我十六岁那张女史名帖吗？还得了我熬坏的眼睛、典出去的嫁妆、守在父亲病榻前的三年吗？”
苏承安脸色白了白，随即急声道：“二姐，我知道你苦，可那些不是我让你做的。是父亲和母亲安排的，我那时年纪小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你十五岁入白鹿书院时，已经不小了。你十八岁府试时，知道我连夜赶绣活给你凑盘缠。你二十岁赴省试时，也知道我把母亲留下的玉佩典了。”我望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不是不懂，你只是觉得我会一直愿意。”
他被我逼得说不出话，过了许久才低声道：“二姐，我是苏家唯一的儿子。我若不能入仕，苏家就完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苏家完不完，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。苏承安怔怔看着我，仿佛第一次听懂我不会再替他兜底。他眼眶慢慢红了，语气里终于带了怨：“你变了。从前你不是这样狠心的人。”
“从前我也不是这样清醒的人。”
我转身要回屋，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裙角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姐，最后一次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。只要我能赴京，我日后一定给你挣一份诰命，让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你。”
又是最后一次。
我听这句话听了太多年，每一次都像一根绳子，把我刚探出去的脚重新拴回苏家。可这一次，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只觉得疲倦，连愤怒都淡了。
“承安，若我的体面要靠你赏，那我宁可不要。”
我把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，吩咐桃枝关门。
晌午时，御史署的消息传遍扬州。苏家与陈家往来的账底被查出多处虚记，陈家盐引数额不清，苏承安赴京所用的几笔银子正从那些账中转出。学政衙门为避嫌，暂时除去了他的赴京名录，待盐务案查清后再议。
章氏当场晕了过去，苏明瑶派采薇来骂我，说我害了苏家门楣，也害了她在夫家的脸面。我没有见采薇，只让桃枝隔着门回了一句：谁拿了不该拿的银子，谁才害了苏家。
傍晚，裴玄策亲自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院外，没有进屋，只把一份抄录的供状递给我。陈家账房已经认了几笔假账，虽未牵出大罪，却足够让苏家伤筋动骨。云锦坊暂封候审，若股契查实，三成股本会归还我名下，其余涉案银两则由官府追缴。
我接过供状时，手指有些凉。
裴玄策看着我：“今日苏承安来求过你？”
我点头。
“你心软了吗？”
我望向院中那棵被雨打得稀疏的石榴树，想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心软过。可我若再心软，就没人替十六岁的我心软了。”
裴玄策没有再问。他只是轻轻颔首，像是明白了我这句话里那些没有说完的旧事。
那夜我把供状压在账册底下，第一次睡得很沉。梦里没有父亲的书房，没有章氏的哭声，也没有苏承安一句接一句的“最后一次”。我只梦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织造署门前，手里拿着那张鲜红的名帖，回头看我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让她等。
那时天还没亮透，院中秋露未干，桃枝开门时吓了一跳，回身来唤我。我披衣出去，看见他跪在石阶下，身上的月白长衫皱得不成样子，眼下青黑，像是一夜未眠。他从前最在意读书人的体面，鞋面沾一点泥都要皱眉，如今膝前湿了一大片，也顾不得了。
他抬头看我，嗓音哑得厉害：“二姐，求你去同裴玄策说一声，把账册压一压。只要不牵连盐引，我的赴京名录还能保住。”
我站在廊下，没有立刻答话。
昨日离开族宅时，他还质问我是不是要毁了他，今日便跪在我门口求我救他。原来他们所谓的亲情，总是在索取时才显得格外深重。
“承安，账册已经交给御史署，不是我一句话能压下的。”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膝盖蹭过青石，声音发颤：“可裴玄策听你的。二姐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，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为我花了许多银子。等我过了这一关，我一定还你。五百两不够，一千两，三千两，我都给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极了。小时候他也曾跟在我身后喊姐姐，生病时拉着我的袖子不肯吃药，我那时是真心疼他。可后来，他一日日长大，拿我的付出拿得越来越顺手，终于把我这个姐姐当成了苏家账面上取之不尽的一笔余银。
“你要还的，不只是银子。”我说，“你还得了我十六岁那张女史名帖吗？还得了我熬坏的眼睛、典出去的嫁妆、守在父亲病榻前的三年吗？”
苏承安脸色白了白，随即急声道：“二姐，我知道你苦，可那些不是我让你做的。是父亲和母亲安排的，我那时年纪小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你十五岁入白鹿书院时，已经不小了。你十八岁府试时，知道我连夜赶绣活给你凑盘缠。你二十岁赴省试时，也知道我把母亲留下的玉佩典了。”我望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不是不懂，你只是觉得我会一直愿意。”
他被我逼得说不出话，过了许久才低声道：“二姐，我是苏家唯一的儿子。我若不能入仕，苏家就完了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苏家完不完，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。苏承安怔怔看着我，仿佛第一次听懂我不会再替他兜底。他眼眶慢慢红了，语气里终于带了怨：“你变了。从前你不是这样狠心的人。”
“从前我也不是这样清醒的人。”
我转身要回屋，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裙角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二姐，最后一次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。只要我能赴京，我日后一定给你挣一份诰命，让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你。”
又是最后一次。
我听这句话听了太多年，每一次都像一根绳子，把我刚探出去的脚重新拴回苏家。可这一次，我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只觉得疲倦，连愤怒都淡了。
“承安，若我的体面要靠你赏，那我宁可不要。”
我把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，吩咐桃枝关门。
晌午时，御史署的消息传遍扬州。苏家与陈家往来的账底被查出多处虚记，陈家盐引数额不清，苏承安赴京所用的几笔银子正从那些账中转出。学政衙门为避嫌，暂时除去了他的赴京名录，待盐务案查清后再议。
章氏当场晕了过去，苏明瑶派采薇来骂我，说我害了苏家门楣，也害了她在夫家的脸面。我没有见采薇，只让桃枝隔着门回了一句：谁拿了不该拿的银子，谁才害了苏家。
傍晚，裴玄策亲自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院外，没有进屋，只把一份抄录的供状递给我。陈家账房已经认了几笔假账，虽未牵出大罪，却足够让苏家伤筋动骨。云锦坊暂封候审，若股契查实，三成股本会归还我名下，其余涉案银两则由官府追缴。
我接过供状时，手指有些凉。
裴玄策看着我：“今日苏承安来求过你？”
我点头。
“你心软了吗？”
我望向院中那棵被雨打得稀疏的石榴树，想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心软过。可我若再心软，就没人替十六岁的我心软了。”
裴玄策没有再问。他只是轻轻颔首，像是明白了我这句话里那些没有说完的旧事。
那夜我把供状压在账册底下，第一次睡得很沉。梦里没有父亲的书房，没有章氏的哭声，也没有苏承安一句接一句的“最后一次”。我只梦见十六岁的自己站在织造署门前，手里拿着那张鲜红的名帖，回头看我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让她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