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除名另立户

流年看花 1457字 2026-07-01 18:02:32
族老传我去祠堂时,天色阴得厉害。

我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。苏承安被除名录后,章氏便病在榻上,逢人就说我忤逆不孝,逼得寡母无路可走。苏明瑶也从夫家递了信回来,说若我再闹下去,她在侯府旁支再也抬不起头。至于族中,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谁受了委屈,而是苏家的遮羞布还能不能盖住。

祠堂里仍摆着父亲的牌位,香火比上回更重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苏敬堂坐在上首,身旁几位族老神色肃穆,仿佛今日要审的不是一个被夺了嫁妆的女儿,而是一个罪不可恕的叛徒。

章氏被人扶着坐在旁边,面色蜡黄,见我进来,眼泪便落了下来:“明鸢,我自问这些年待你不薄,你为何非要把苏家逼到这一步?”

我在堂中跪下,背脊挺直:“母亲若待我不薄,今日就该把我母亲的股契还给我,而不是逼我跪在这里认错。”

苏敬堂重重一拍扶手:“放肆!苏家养你二十六年,你不知感恩,反倒勾结外人查封自家铺面,害你弟弟前程受阻。今日族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交出银簪,撤回股契之争,去御史署说明此事皆为误会。只要你肯认错,族中仍认你这个苏家女。”

我抬头看着他,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间祠堂外,父亲让我把织造署名帖退了。那时我低着头,听见香灰落进炉中的细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一点点烧尽。父亲说,女子要懂得为家族让步。章氏说,日后家里不会亏待我。

如今同样的香火,同样的族人,又要我让一次。

我轻声问:“若我不认呢?”

苏敬堂眯起眼:“那便开祠除名。从此你不再是苏氏族女,婚丧嫁娶、生老病死,族中一概不管。你一个未嫁女子,离了宗族,寸步难行。”

这句话说完,祠堂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在等我害怕。

我也曾真的害怕过。害怕没有家,害怕无人依靠,害怕外人说我不孝,害怕自己一个女子不能立足。可是后来我发现,所谓有家,不过是我替别人熬药、补账、供书、添妆,而我需要庇护时,那个家只递给我一支发黑的旧银簪。

“请除。”

我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堂中。

章氏猛地抬头,苏承安从旁侧一步上前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:“二姐,你疯了?族谱除名不是儿戏,你当真不要苏家了?”

我看向他:“不是我不要苏家,是苏家从来没有要过我。”

苏明瑶站在人群后,眼眶通红:“二妹妹,你这样做,叫父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?”

我淡淡道:“父亲若真在天有灵,也该看看我母亲的股契为何藏在他手里十年。”

苏明瑶被噎得脸色发白,再也说不出话。

苏敬堂气得胡须发抖,当即命人取来族谱。我看着那本厚重的册子被打开,看着执笔人蘸了墨,在我的名字旁重重划下一道。苏明鸢三个字被墨痕压住时,我没有哭,反而觉得胸口那根勒了十年的绳子终于断开。

就在族老要合上族谱时,裴玄策从祠堂外进来,身后跟着官府书吏和周长福。

苏敬堂脸色一变:“裴先生,这是苏氏祠堂,外人不可擅入。”

裴玄策拱手道:“我并非为苏氏家事而来。苏明鸢姑娘已向官府递交另立女户文书,周长福愿作保,云锦坊三成股契经查属实,可归其名下。今日来,是请诸位族老签明分户凭据,以免日后再起争执。”

女户二字一出,堂中哗然。

章氏颤声道:“不可能。她一个女子,凭什么立户?”

裴玄策语气平稳:“大雍律中,女子有私产,有保人,无夫族拘束者,可立女户。苏氏既已除名,正好无碍。”

我低头看见文书上自己的名字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。苏明鸢三个字刚从族谱旁被划去,又在官府文书上清清楚楚落了下来。原来名字不一定非要写在谁家的谱牒里,才算存在。

我按下手印时,桃枝在我身后轻轻哭了出来。

走出祠堂时,雨终于落下。苏家的白墙黑瓦在雨雾里显得沉沉的,像一座困了我许多年的牢。苏承安追到门口,想说什么,最终只喊了一声:“二姐。”

我没有回头。

从今往后,这两个字再也困不住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