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旧掌柜作证

流年看花 1813字 2026-07-01 18:02:28
周长福进厅时,章氏手里的帕子落在了地上。

这一个细小的动作,比她方才所有痛哭都更像真情流露。苏敬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他显然不愿让一个被苏家赶出去的旧掌柜在寿宴上开口,可满堂族亲都已经看见了人,此时再赶,反倒坐实了心虚。

“周长福。”苏敬堂冷冷道,“你早已不是苏家掌柜,今日擅闯族宴,是谁给你的胆子?”

周长福抱紧木盒,声音虽哑,却还算稳:“老奴今日不是来闹宴,是来还账。十年前,夫人临终前将云锦坊三成股契交给老奴,让老奴待二姑娘及笄后交还。后来夫人病逝,老爷取走股契,说二姑娘年幼,先由他代管。老奴信了,直到三年前发现铺中红利被改,才知这张契早被藏了起来。”

他说完,从木盒里取出几张旧纸。纸张泛黄,边角有虫蛀痕迹,最上面一张盖着云锦坊旧印,另一张则是当年官署备案的抄件。

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。

章氏厉声道:“一派胡言!你当年贪墨铺银,被老爷逐出云锦坊,如今挟怨报复,谁会信你?”

周长福没有与她争,只把另一册账摊开:“太太说老奴贪墨,可当年若真有此事,为何不报官?因为老奴手里有旧账,有夫人生前亲笔,有云锦坊三成红利每年应归二姑娘的记录。太太怕的不是老奴贪银,是怕老奴把这些说出来。”

厅里议论声越来越大。苏明瑶上前一步,声音发紧:“即便真有旧契,也过去这么多年了。父亲一直管着云锦坊,铺子早已并入公中,二妹妹如今翻出来,未免太伤家人情分。”

我看向她:“姐姐昨日得铺子时,可曾想过这情分里有我的三成?”

苏明瑶咬住唇,眼眶一下子红了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若在从前,旁人只怕立刻心疼她,可今日账册铺在案上,周长福站在堂中,她的眼泪便显得轻了许多。

苏承安忽然开口:“就算云锦坊有二姐的份,那也是父亲生前处置不当,与我和姐姐无关。二姐,你要银子,我们可以补你,何必闹到这个地步?”

我看着他,轻声问:“补多少?像姐姐那五十两,还是像你说过却永远兑不开的五百两?”

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周长福又从木盒底下取出一张更旧的账页,递到我面前:“二姑娘,还有这张。承安少爷十五岁入白鹿书院那年,老爷从云锦坊红利里支走五百两,又经盐商陈家过手,写作绸缎货款。后来陈家得了几张盐引,账面数额对不上,老爷便让我改账。我不肯,才被太太寻由头赶走。”

盐引二字一出,厅中安静得近乎可怕。

苏家族人可以装作看不见一个庶女的委屈,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私改盐引账是什么罪。扬州靠盐富起来的人太多,也因盐败家的门第更多。一旦牵进御史署,便不是关起祠堂门训斥几句能了结的事。

章氏猛地站起身:“周长福,你敢污蔑苏家!”

话音未落,厅外传来脚步声。裴玄策带着两名御史署书吏走进来,青灰长袍被风吹起一角,神情一如码头初见时那样平静。

他朝苏敬堂拱手:“打扰寿宴。御史署查盐引虚账,需调取苏家与陈家往来账册。周长福所呈旧账,已与陈家账底多处相合,苏家云锦坊暂封候查。”

苏敬堂脸上的怒意终于变成了慌乱:“裴先生,此乃族中家事,怎能惊动御史署?”

裴玄策看了我一眼,才答道:“若只是家事,御史署自然不管。可盐引虚账不是家事,侵占嫁妆股契,也不是一句家事便能遮过去的。”

我垂眼看着案上的账册,忽然觉得胸口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角。

章氏跌坐回椅中,苏明瑶扶着她,手却抖得厉害。苏承安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他终于意识到,那些供他读书、替他铺路、让他在族人面前光鲜体面的银子,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。

裴玄策让书吏收走账册,又命人去封云锦坊。临走前,他停在我身侧,低声道:“苏姑娘,接下来苏家会逼你退。你想清楚了吗?”

我望向堂中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脸。父亲不在了,可他的偏心、章氏的算计、承安的索取、明瑶的体面,仍旧像一张旧网,想把我拖回去继续沉默。

我把发间银簪扶正,声音不高,却足够自己听清: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
裴玄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
那日寿宴到底没能办下去。红烛还燃着,寿桃还摆着,族亲却一个个低声散去。章氏看我的眼神像恨不得将我剜出苏家,苏承安几次想开口,最后只哑声问了一句:“二姐,你当真要毁了我?”

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我只是把你们拿走的东西,放回账上。”

走出族中大宅时,天色阴沉,像又要落雨。桃枝撑伞跟在我身边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姑娘,咱们是不是终于能拿回云锦坊了?”

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街巷,没有立刻回答。

拿回云锦坊只是开始。

苏家不会轻易认输,章氏不会,苏明瑶不会,苏承安更不会。可这一次,我不会再把账册合上,也不会再把那支银簪藏回黑暗里。

母亲留给我的东西,我要拿回来。

我这些年被吞掉的人生,也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