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族宴发难

流年看花 1586字 2026-07-01 18:02:27
苏敬堂的寿宴设在族中大宅。

我到的时候,前院已经坐满了人。因父亲新丧,我穿着素衣,发间只簪着那支旧银簪,站在一片热闹喜色里,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冷玉。章氏远远看见我,眼里掠过一丝满意,仿佛我肯来,便已经落进她布好的局里。

苏明瑶也在。她从侯府旁支回来,身边丫鬟捧着礼盒,仪态端庄得挑不出半点错。苏承安坐在男席那边,穿一身月白长衫,眉目清俊,正同几个族中子弟说话。若只看外表,谁都会觉得他是苏家的希望,是被全族捧出来的读书种子。

席开前,苏敬堂让人把我叫到正厅。

厅中坐着几位族老,章氏坐在一旁,帕子按着眼角。苏明瑶立在她身后,神情担忧。苏承安见我进来,先皱了眉,像是我做了什么让他难堪的事。

苏敬堂沉声道:“明鸢,听说你近日在外打听云锦坊旧账,还私自去码头寻周长福,可有此事?”

我行了一礼:“有。”

厅中顿时响起低低议论。章氏吸了口气,哽咽道:“我原想私下劝她,谁知这孩子执迷不悟。老爷刚去,她便拿着一支旧簪闹家产,叫外人怎么看苏家?”

苏承安站起身,声音压着怒意:“二姐,你若心中不平,可以同我们说,为何非要在外头败坏父亲名声?父亲尸骨未寒,你这样做,叫他在地下如何安息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父亲活着时,我不能说委屈,因为他要体面。父亲死了,我还是不能说委屈,因为他要安息。原来一个人的体面与安息,都要靠另一个人的沉默来成全。

“我没有败坏父亲名声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查账。”

苏敬堂重重放下茶盏:“女子家懂什么账?云锦坊是苏家公产,你父亲遗命已经写明归明瑶,你再纠缠,便是坏族中规矩。今日当着族人的面,你把那支银簪交出来,向你母亲和弟弟认个错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
原来他们要的是银簪。

我抬手摸了摸发间,笑意很淡:“族老既说云锦坊是公产,可有契书?”

苏明瑶脸色微变,立刻道:“二妹妹,你不要胡搅蛮缠。父亲遗命便是凭证。”

“遗命能分他自己的东西,却不能分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厅里彻底静了。

章氏站起来,厉声道:“苏明鸢,你还敢攀扯死人?”

我没有理她,只从袖中取出账册,放在厅中长案上:“既然今日族中长辈都在,不如把账算清。承安十二岁入族学,第一年束脩二十四两,笔墨书本十二两;十五岁入白鹿书院,束脩八十两,拜师礼一百二十两,四季衣裳三十六两;十八岁赴府试,车马、投宿、宴请共花二百七十两,其中一百两出自云锦坊红利。”

苏承安脸涨得通红:“二姐!”

我翻过一页,继续念:“明瑶姐姐出嫁,公中添妆一千二百两,其中六百两是我绣屏所得,三百两出自云锦坊红利。父亲病中三年,汤药针灸合计一千一百八十六两,账面写公中支出,实际有四百两来自我典当生母旧镯和玉佩。”

苏明瑶的脸色白了。周围族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地看热闹,有人小声说原来苏家这些年竟是靠庶女撑着,也有人看向苏承安,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。

苏敬堂怒道:“够了!一家人之间,何必把银钱算得这样难看?”

我抬头看他:“分家时能算田庄铺面,怎么轮到我的付出,就成了难看?”

章氏浑身一颤,指着我道:“你这是要逼死我!”

从前她一说这话,我便会退。可今日我只是看着她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:“母亲若觉得我账算错了,可以拿公中账册来对。”

苏承安终于忍不住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二姐,你非要毁了我吗?我下月赴京,若今日之事传出去,旁人会怎么看我?”

“他们会看见一个被姐姐供出来的读书人。”我说,“承安,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,可曾读过受人恩惠,也该知还?”

他的唇动了动,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厅外的风忽然吹进来,寿宴上的红灯笼晃得厉害。就在苏敬堂准备叫人把我带下去时,门口传来一道苍老而发哑的声音。

“二姑娘的账,确实还没算完。”

众人齐齐回头。

周长福站在门外,穿着一身旧长衫,怀里抱着一只发黑的木盒。他比昨日在码头时更憔悴,却站得很直。章氏看见他的瞬间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
周长福跨进门槛,朝我深深一揖:“老奴来迟了。云锦坊的旧账,今日该还给二姑娘一个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