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母亲旧账

流年看花 1648字 2026-07-01 18:02:27
我从西码头回来时,袖口还沾着河边的潮气。

裴玄策给我的告示被我压在妆奁底下,周长福临走前那几句话却像细针一样扎在心里。苏家给承安备赶考银那几年,从盐商陈家过手的账,云锦坊忽然少掉的红利,还有母亲那张被藏了十年的股契,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事,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。

我一夜没睡,把旧账翻到天亮。

父亲病前五年,苏家与陈家往来频繁,账面上写的是绸缎货款,可每一笔数额都圆得古怪。二百两、五百两、八百两,进账后又很快被转去白鹿书院、京中会馆、礼部同年宴请一类名目。那时我只觉得承安读书花费惊人,如今再看,才明白所谓读书人的清贵,是用多少不清不白的银子堆出来的。

午后,章氏来了偏院。

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坐着等我奉茶,而是扶着李嬷嬷的手站在门口,神色憔悴,眼里却透着一种压下去的急。她先看了看我发间的银簪,才慢慢走进屋里。

“明鸢,你昨日去了西码头。”她开口时语气很轻,像只是在问我午膳用得好不好,“苏家女儿抛头露面,去那种腌臜地方,你可知外头会怎么说?”

我把账册合上,起身行礼:“母亲消息倒快。”

章氏叹了一声,坐到榻边,接过李嬷嬷递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:“我不是要管你,只是你父亲刚走,家里经不起风言风语。你若心里委屈,同我说便是,何必去外头寻不相干的人?”

我看着她的眼泪,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哭着,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的前程。她从来不大声逼人,只会用最软的声音,把人一步步推到退无可退的地方。

“周长福不是不相干的人。”我说,“他是云锦坊旧掌柜,也是我母亲留下那张股契的经手人。”

章氏的手指在帕子里一紧,随即抬眼看我:“什么股契?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?”

我拔下银簪,轻轻放在桌上。

屋中静了一瞬。

李嬷嬷下意识看向章氏,章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些,却仍稳着声音:“这簪子是你父亲念旧留给你的,你不感恩也罢,怎能拿它编排长辈?明鸢,你母亲当年病重,家中为她请医问药,花了多少银子,你年纪小不清楚。她的旧物早入了公中,哪里还有什么单独留给你的东西?”

“母亲既说没有,为何一见这簪子便怕?”我问。

章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:“我怕的是你误入歧途。你一个未嫁女子,若整日拿着旧账同家里争,日后谁家敢娶你?我今日来,是想给你一条好路。城南刘员外丧妻三年,家资殷实,愿续娶良家女。你若点头,我替你备一份嫁妆,风风光光送你出门。”

桃枝在旁边气得发抖,我却笑了笑:“刘员外今年五十有六,长子比我还大两岁。母亲说的好路,是让我给人做填房,替苏家换一笔聘银?”

章氏猛地拍了桌子:“苏明鸢,你别不识抬举。你是庶女,又在家拖到二十六岁,若不是苏家替你张罗,你以为还有什么好人家肯要你?”

她终于不装了。

我反倒觉得轻松。原来所谓母女情分,所谓替我打算,剥开以后不过是这几句话。你不值钱,你该感恩,你若不听话,连被卖一个好价钱的资格都没有。

我重新拿起银簪,插回发间:“我嫁不嫁人,不劳母亲操心。云锦坊的账,我会继续查。若母亲当真问心无愧,就不该怕我查。”

章氏盯着我,眼神像淬了冰:“你若敢把苏家的事闹到外头,我便请族老开祠,除了你的名。女子离了宗族,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还能在扬州立足?”

我望着她,平静道:“母亲可以试试。”

她走后,屋里残留着一股冷香,闻得人胸口发闷。桃枝关上门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:“姑娘,她们怎能这样逼您?从前要您出银子时,怎么不嫌您二十六岁未嫁?”

我没有哭,只把账册重新翻开。

傍晚时,裴玄策派人送来一张小笺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说周长福已经寻到安置处,但他不肯出面作证。他怕苏家,也怕陈家,更怕当年那笔盐引旧账牵出人命。

我把小笺放进灯下烧了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纸角。

怕是应该的。

可我已经怕了十年。如今若还怕下去,母亲留下的股契会被永远藏住,我的名字也会被永远压在苏家账册最底下,成为一笔无人承认的亏空。

第二日,章氏派人送来帖子,说三日后族中为苏敬堂做寿,父亲新丧,我虽守孝,却也该去露面,免得被族人说我不懂礼数。

我看完帖子,慢慢合上。

这不是寿宴,是她们替我备好的笼子。

可有些账,关起门来算不清。既然她们要满堂族亲都看着,那就让他们看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