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码头初遇裴玄策
西码头比我想象中更乱。
运河边泊着一排货船，船夫赤着胳膊搬货，脚下水渍混着泥浆，空气里有鱼腥、汗味和陈年木箱的潮气。账棚搭在码头东侧，几张破木桌上压着算盘和账本，来往脚夫吆喝声不断，偶尔有管事高声骂人，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桃枝紧紧跟在我身边，一边替我挡开人群，一边小声念叨：“姑娘，这地方实在不像女眷来的。要不奴婢去问，您在茶棚里等着？”
我摇头：“周长福若真被章氏逼到这里，他未必肯见苏家的人。我亲自问，才有几分可能。”
我们沿着账棚一家家打听。起初没人理会，后来桃枝拿出碎银，才有个瘦猴似的账手朝河边一指，说周长福从前确实在这里替人记过账，只是前几日得罪了货头，被赶到后头仓棚去了。
仓棚在码头最偏处，木板墙漏风，地上堆着发霉的草绳。我们还未走近，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
一个粗哑男声骂道：“老东西，让你改个数你都不肯，你当自己还是云锦坊大掌柜？”
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：“账就是账，少了三十袋盐，不能写成二十袋。你们要改，另找别人。”
我脚步一顿，抬手示意桃枝别出声。
很快，有人从仓棚里被推了出来。那人头发花白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旧长衫，摔倒时还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。我认了片刻，才从那张憔悴的脸上看出几分旧日周掌柜的影子。
“周掌柜。”我开口唤他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见我时先是怔住，随即脸色大变，抱着账本便想往后退。那反应不像见到故人，倒像见到催命符。
仓棚里走出两个壮汉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笑得不怀好意：“哪家的小娘子，来码头找这个老东西？莫不是也欠了债？”
桃枝立刻挡在我前面：“放肆，这是苏家二姑娘。”
那两人听见苏家，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笑得更大声：“苏家？云锦坊那个苏家？听说刚死了当家老爷，如今家里忙着分产，怎么还有姑娘跑到码头来寻男人？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动静，渐渐围了过来。我知道今日不能纠缠，弯腰扶起周长福，低声道：“周掌柜，我有东西给你看，关于我母亲留下的云锦坊股契。”
周长福听见“股契”二字，手指明显一抖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那两个壮汉便伸手来拦，其中一人竟想抓我的袖子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仍被他扯住衣角。桃枝急得推他，却被另一个人挥手挡开。码头边的看客越聚越多，却无人出面。这里不是苏家，也不是花厅，体面二字在这地方一文不值。
就在我想着是否要拔下银簪自保时，一只手从旁侧伸来，稳稳扣住了那壮汉的手腕。
那人穿一身青灰长袍，袖口干净，气质却不像寻常文士。他只是轻轻一拧，壮汉便疼得松开了我的袖子，踉跄着退了半步。
“码头账棚归巡盐御史署暂管，谁准你们在这里动手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周围一静。
两个壮汉脸色变了，显然认得他，嘴里含糊喊了声“裴先生”，便不情不愿地退开。来人转头看向我，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旧账册上，又扫过周长福紧抱的账本，像是很快明白了什么。
我低身行礼：“多谢先生解围。”
他回了一礼：“裴玄策，御史署文书。姑娘来码头寻周长福，是为云锦坊旧账？”
我心中一紧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裴玄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防备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，递到我面前：“巡盐御史正在查扬州商户盐引虚账，招临时账手。方才我见姑娘看账册的手势，不像外行。若你会算账，不妨来试。”
我垂眼看那告示，纸上朱印鲜明。盐引虚账四个字映入眼中时，我忽然想起昨夜账册里那几笔含糊不清的货损和人情往来。苏家经营绸缎，表面与盐务无关，可扬州商户盘根错节，谁又敢说干净？
周长福在旁边低声道：“二姑娘，别查了。云锦坊的事，牵出来不止是家产，怕是会要人命。”
他越这样说，我越知道自己不能退。
我抬头看向裴玄策：“若我接了这份差事，能不能查到旧年商户账底？”
裴玄策看着我，眼神平静得近乎锐利：“能查到多少，要看你有多会算，也要看你敢不敢算。”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张被退回的女史名帖。那时父亲说女子的本事只是小光，照不亮苏家门楣。可如今我站在鱼腥混杂的码头，手里握着母亲的旧契，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必再替苏家发光。
我接过告示，道：“我试。”
裴玄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缓了些：“会算账的人，不该只替别人填窟窿。”
这句话并不温柔，却让我心口忽然酸了一下。
周长福被我们带离码头时，仍旧不肯多说。临分别前，他只低声提醒我：“二姑娘，回去翻一翻苏家给承安少爷备赶考银那几年的账，尤其是从盐商陈家过手的那几笔。你若真要查，就别只盯着云锦坊，苏家的窟窿，比你想的深。”
我站在码头风里，手中的告示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处运河水浑浊东流，像一条藏满旧账的暗河。我知道，从今日起，我要查的已不只是一支银簪，也不只是我母亲留下的三成股契。父亲、章氏、云锦坊、盐商陈家，还有苏承安那笔永远填不满的前程，终于在这场秋风里露出了同一条线。
运河边泊着一排货船，船夫赤着胳膊搬货，脚下水渍混着泥浆，空气里有鱼腥、汗味和陈年木箱的潮气。账棚搭在码头东侧，几张破木桌上压着算盘和账本，来往脚夫吆喝声不断，偶尔有管事高声骂人，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桃枝紧紧跟在我身边，一边替我挡开人群，一边小声念叨：“姑娘，这地方实在不像女眷来的。要不奴婢去问，您在茶棚里等着？”
我摇头：“周长福若真被章氏逼到这里，他未必肯见苏家的人。我亲自问，才有几分可能。”
我们沿着账棚一家家打听。起初没人理会，后来桃枝拿出碎银，才有个瘦猴似的账手朝河边一指，说周长福从前确实在这里替人记过账，只是前几日得罪了货头，被赶到后头仓棚去了。
仓棚在码头最偏处，木板墙漏风，地上堆着发霉的草绳。我们还未走近，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
一个粗哑男声骂道：“老东西，让你改个数你都不肯，你当自己还是云锦坊大掌柜？”
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：“账就是账，少了三十袋盐，不能写成二十袋。你们要改，另找别人。”
我脚步一顿，抬手示意桃枝别出声。
很快，有人从仓棚里被推了出来。那人头发花白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旧长衫，摔倒时还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。我认了片刻，才从那张憔悴的脸上看出几分旧日周掌柜的影子。
“周掌柜。”我开口唤他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见我时先是怔住，随即脸色大变，抱着账本便想往后退。那反应不像见到故人，倒像见到催命符。
仓棚里走出两个壮汉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，笑得不怀好意：“哪家的小娘子，来码头找这个老东西？莫不是也欠了债？”
桃枝立刻挡在我前面：“放肆，这是苏家二姑娘。”
那两人听见苏家，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笑得更大声：“苏家？云锦坊那个苏家？听说刚死了当家老爷，如今家里忙着分产，怎么还有姑娘跑到码头来寻男人？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动静，渐渐围了过来。我知道今日不能纠缠，弯腰扶起周长福，低声道：“周掌柜，我有东西给你看，关于我母亲留下的云锦坊股契。”
周长福听见“股契”二字，手指明显一抖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那两个壮汉便伸手来拦，其中一人竟想抓我的袖子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仍被他扯住衣角。桃枝急得推他，却被另一个人挥手挡开。码头边的看客越聚越多，却无人出面。这里不是苏家，也不是花厅，体面二字在这地方一文不值。
就在我想着是否要拔下银簪自保时，一只手从旁侧伸来，稳稳扣住了那壮汉的手腕。
那人穿一身青灰长袍，袖口干净，气质却不像寻常文士。他只是轻轻一拧，壮汉便疼得松开了我的袖子，踉跄着退了半步。
“码头账棚归巡盐御史署暂管，谁准你们在这里动手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周围一静。
两个壮汉脸色变了，显然认得他，嘴里含糊喊了声“裴先生”，便不情不愿地退开。来人转头看向我，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旧账册上，又扫过周长福紧抱的账本，像是很快明白了什么。
我低身行礼：“多谢先生解围。”
他回了一礼：“裴玄策，御史署文书。姑娘来码头寻周长福，是为云锦坊旧账？”
我心中一紧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裴玄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防备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，递到我面前：“巡盐御史正在查扬州商户盐引虚账，招临时账手。方才我见姑娘看账册的手势，不像外行。若你会算账，不妨来试。”
我垂眼看那告示，纸上朱印鲜明。盐引虚账四个字映入眼中时，我忽然想起昨夜账册里那几笔含糊不清的货损和人情往来。苏家经营绸缎，表面与盐务无关，可扬州商户盘根错节，谁又敢说干净？
周长福在旁边低声道：“二姑娘，别查了。云锦坊的事，牵出来不止是家产，怕是会要人命。”
他越这样说，我越知道自己不能退。
我抬头看向裴玄策：“若我接了这份差事，能不能查到旧年商户账底？”
裴玄策看着我，眼神平静得近乎锐利：“能查到多少，要看你有多会算，也要看你敢不敢算。”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张被退回的女史名帖。那时父亲说女子的本事只是小光，照不亮苏家门楣。可如今我站在鱼腥混杂的码头，手里握着母亲的旧契，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必再替苏家发光。
我接过告示，道：“我试。”
裴玄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缓了些：“会算账的人，不该只替别人填窟窿。”
这句话并不温柔，却让我心口忽然酸了一下。
周长福被我们带离码头时，仍旧不肯多说。临分别前，他只低声提醒我：“二姑娘，回去翻一翻苏家给承安少爷备赶考银那几年的账，尤其是从盐商陈家过手的那几笔。你若真要查，就别只盯着云锦坊，苏家的窟窿，比你想的深。”
我站在码头风里，手中的告示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处运河水浑浊东流，像一条藏满旧账的暗河。我知道，从今日起，我要查的已不只是一支银簪，也不只是我母亲留下的三成股契。父亲、章氏、云锦坊、盐商陈家，还有苏承安那笔永远填不满的前程，终于在这场秋风里露出了同一条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