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银簪里的密契

那一行字被涂得很重，像有人匆忙用墨团盖住，可旧账纸发黄，墨色散开后，底下的字迹反而隐隐透了出来。我把账册移到灯下，一点点辨认，直到确认“旧契修补银”五个字没有看错，才慢慢靠回椅背。

桃枝趴在桌边，眼睛都快贴到账纸上了：“姑娘，旧契是不是就是银簪里的那张？可这修补银怎么会走云锦坊的账？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若母亲留下的股契一直藏在银簪里，便不该另有修补银。除非当年有人取出过那张契纸，发现它破损，又请人修补，修补之后再藏回银簪。这样一来，父亲与章氏便不可能不知道银簪中有东西。

我把发间的银簪取下，轻轻旋开簪尾。油纸被我展开在桌上，薄得几乎透明，边缘确实有修补过的痕迹，针脚细密，像用极薄的鱼胶纸贴过一层。落款处的母亲名字仍清楚，只是印泥已经淡成暗红。

“我母亲去世后，章氏说她的旧物都遗失了。”我指腹压住契纸一角，声音很轻，“可这支簪没有丢，这张契也没有丢。它们被人藏起来，藏了十年。”

桃枝咬牙：“他们明知云锦坊有姑娘的份，还让您白白替他们管账绣货。如今分家，又把铺子给了大姑娘，这不是明抢吗？”

明抢这两个字，她说得急，我听得却平静。也许是昨夜已经痛过了，此刻真相摆在眼前，反倒像一把刀终于落了地。最可笑的是，父亲临终前把银簪留给我，究竟是良心发现，还是料定我不敢打开，不会追究？

我把契纸翻到背面。昨夜光线昏暗，我只顾着看正面的字，竟没有细看背后。此时灯火照上去，才发现纸背下方有一行小字，写得极淡。

经手人，周长福。

桃枝一愣：“周长福？是不是从前云锦坊那个周掌柜？”

我点头。周长福在云锦坊做了二十多年掌柜，是母亲在世时提拔的人。母亲去后，他仍在铺中管事，只是三年前忽然被章氏赶走，说他手脚不干净。那时父亲病得糊涂，苏家的账全乱着，我问过几句，章氏只说一个奴才不值得多费心。

如今想来，恐怕不是手脚不干净，而是知道得太多。

我收好密契，又把账册翻到周长福离开的那一年。果然，那年云锦坊的红利忽然少了近三成，账面上却多了几笔含糊不清的“货损”“修缮”“人情往来”。我当时忙着侍疾，只以为铺子生意不好，如今再看，每一笔都像故意挖出的坑。

“明日去找周长福。”我说。

桃枝忙道：“可姑娘知道他在哪儿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合上账册，“但扬州城再大，一个做了半辈子账房的人，总要靠笔墨吃饭。去旧货行、码头账棚、米铺钱庄打听，总能打听到。”

桃枝有些担心：“若太太知道怎么办？”

“她迟早会知道。”我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，“但在她知道之前，我要先知道这张契，究竟还能不能作数。”

那一夜，我没有再睡。父亲灵堂里的香还未撤，府中处处挂着白，风吹过廊下纸灯，发出沙沙声。我坐在窗前，把这些年的账一本本摊开，第一次不是为了替苏家补窟窿，而是为了替自己找回路。

天将亮时，我在最旧的一册账里翻到一张压扁的花笺。那是十年前我写下的字，纸角已经发脆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愿入织造署，凭己身立命。

我盯着那行稚嫩的字，看了很久。

十年前的我以为，只要足够懂事，总有一日父亲会看见我。十年后的我才明白，不愿看见你的人，你跪在他面前把心剖出来，他也只会嫌血弄脏了地。

第二日一早，我带着桃枝出了苏家偏门。

街上雾气未散，扬州城刚刚醒来，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竹篷，热气裹着面香飘过巷口。我许久没有这样在清晨出门，从父亲病后，我的日子便困在药炉、账册和偏院之间，如今走在人声里，竟生出一点久违的恍惚。

我们先去了云锦坊旧址。掌柜已经换成章氏的人，见我来，笑得客气却防备。我没有进铺，只在门外买了两尺素绢，顺口问起周长福。那伙计起初不肯说，桃枝塞了几十文钱过去，他才小声道：“周掌柜如今不在铺行做事了，听说在西码头给人记散账，日子过得不大好。”

西码头鱼龙混杂，苏家女眷向来不该去那里。

可我已经不想再做“该”做的事。

我握紧袖中的银簪，对桃枝道：“去西码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