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嫡姐五十两

我把那张油纸看了整整半夜。

烛火烧到尽头，灯芯噼啪一声炸开，桃枝吓得伸手护住桌上的纸。我却没有动，只觉得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，慢慢烫进了眼底。云锦坊三成股契，留予吾女明鸢，不入苏氏公产。原来我这些年替苏家算的账，管的铺，补的亏空，竟有一部分本该是我的。

天亮时，正院派人来请我。

来的是苏明瑶身边的大丫鬟采薇，穿着干净的青缎袄，站在我偏院门口时，眉眼里藏着一点遮不住的轻慢。她说大姑娘心疼我昨日受了委屈，特意备了茶，想同我说说体己话。

桃枝听了便冷笑，等采薇转身出去，低声骂道：“昨日分铺子的时候不见她心疼，今日倒要说体己话了。”

我把密契重新卷好，藏回银簪里，又将那支簪子插回发间。铜镜里的人穿着素衣，面色有些苍白，眉眼却比昨夜清醒许多。我知道苏明瑶为何找我，她怕的不是我伤心，而是我伤心之后不再闭嘴。

花厅里燃着暖香，苏明瑶坐在窗边，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。她比我长两岁，是章氏所出，自小便被教养得端庄体面。即便父亲新丧，她也能把一身素服穿出侯府少夫人的贵气，连眼角那点红都恰到好处，像是悲伤，又不显狼狈。

她见我进来，先叹了一声：“二妹妹，昨日祠堂里的事，我回去想了许久，心里实在难安。父亲临终那样分，确实薄待了你。”

我在她对面坐下，没有接茶：“姐姐既觉得薄待，昨日为何不说？”

苏明瑶脸上的怜惜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温柔：“族老在场，母亲身子又撑不住，我若当众争执，岂不是叫父亲走得不安？你我都是苏家女，总要顾全大局。”

又是大局。

苏家的大局从来很奇妙，需要我出银子时，我是苏家人；分财产时，我是庶女；出了丑事时，我又成了必须顾全大局的女儿。

苏明瑶示意采薇捧来一只荷包，亲手推到我面前：“这里有五十两银子，是我私下给你的，不走公中账。你这些年侍疾辛苦，我这个做姐姐的都看在眼里。银子不多，你先收着，往后若有难处，也可以来找我。”

荷包绣得精致，金线勾边，放在桌上沉甸甸的。五十两，够寻常人家过上一年，也够买断我十年沉默吗？

我看着那只荷包，问她：“姐姐觉得，五十两能买什么？”

苏明瑶轻声道：“二妹妹，话不能这样说。一家人之间，谈买不买的，未免伤情分。”

“那就谈账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本旧账册，放在她面前，“承安十二岁入族学，束脩一年二十四两，笔墨纸砚另算。十五岁入白鹿书院，头一年束脩八十两，拜师礼一百二十两。姐姐出嫁那年，侯府旁支嫌嫁妆单薄，我绣了两个月的十二扇屏风，卖了六百两，全入了你的嫁妆单。父亲病中三年，参片、鹿茸、针灸、汤药，粗算也有一千二百两。这里每一笔，我都记着。”

苏明瑶原本还想维持体面，听到后来，脸色已渐渐发白。她伸手按住账册，声音低了许多：“二妹妹，你这是做什么？难道你要把家里这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，让外人知道苏家苛待庶女？”

“账本不会苛待人，苛待人的也不是账本。”我看着她，“姐姐怕外人知道，是怕苏家难看，还是怕侯府知道你那架嫁妆屏风，是拿我的命熬出来的？”

她猛地抬眼：“苏明鸢，你别太过分。那年你替我添妆，是父亲应允的，也是你自己点了头的。如今旧事重提，未免显得你心胸狭窄。”

我笑了笑：“是啊，我从前点头太多，所以你们都忘了，我也可以摇头。”

花厅里的暖香浓得发腻，采薇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。苏明瑶沉默许久，终于把那只荷包收回去，语气冷了：“二妹妹，我好心来劝你，是怕你一时想岔。父亲已经入土，母亲病着，承安还要赴京，你若在这时闹起来，坏的是整个苏家的名声。女子活在世上，名声比银子要紧。”

我合上账册，起身道：“那姐姐就好好守着名声，我先守我的账。”

出花厅时，雨后天光落在廊下，照得青砖发亮。我原以为自己会愤怒，会委屈，可走到转角时，心里竟只剩一片冷静。苏明瑶给我的不是五十两，是提醒我别忘了，在他们眼里，我所有付出都可以被一只荷包轻轻盖过。

回偏院后，我翻开旧账册，重新查云锦坊的账。直到傍晚，我终于在父亲病前那一年的杂项里，看见一行被墨迹涂过的字。

云锦坊旧契修补银，十二两。

日期，正是我生母去世后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