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弟弟又来借银

流年看花 2207字 2026-07-01 18:02:24
苏承安进门时,身上还穿着昨日祠堂里的素服,只是腰间多了一块新玉佩。那玉质温润,一看便知价格不低,想来是父亲箱笼里留下的好东西。桃枝端茶上来,他没有喝,只坐在我对面,眉间压着几分为难,像是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。

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竟生出一种熟悉的疲惫。

从小到大,只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,后面便一定跟着一句“二姐,你能不能帮我”。小时候是想要一方好砚,少年时是书院同窗都有新披风,后来是赶考盘缠不够,再后来是拜师礼太薄怕被人看轻。每一次他都说只此一回,每一次我都信了。

“二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,“昨日分产的事,我想了一夜,心里实在不安。父亲这样分,确实委屈你了。”

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:“既然不安,怎么不在祠堂里说?”

苏承安脸色一僵,随即苦笑:“族老都在,母亲又病着,我若当众驳父亲遗命,岂不是叫苏家难堪?二姐,我不是不想替你说话,只是当时实在不合适。”

我点了点头:“那现在合适了,你想怎么替我说?”

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,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,才道:“我想着,等父亲留给我的银票兑开,我分你五百两。虽说比不上你这些年的辛苦,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五百两。

若是在十年前,五百两或许能让我重新递一次女史名帖,能让我买回母亲被典出去的嫁妆,能让我离开苏家另谋生路。可如今这五百两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极了施舍。

我问:“银票什么时候能兑开?”

苏承安垂下眼:“大概要两个月。父亲生前把几张银票压在钱庄里,如今要办手续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终于说到正题:“二姐,我下月便要赴京,原本父亲答应给我准备盘缠,可如今银票暂时动不了,母亲那里又要料理丧事,一时周转不开。你手上若还有余银,能不能先借我三百两?等我兑开银票,立刻还你,连同那五百两一并给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桃枝站在门边,气得脸都白了。我却忽然很想笑。昨日他刚分了祖宅、田庄、三千两银票,今日便来问我这个只得一支旧簪的人借三百两。原来在他们心里,我有没有得到财产并不重要,只要苏承安有难,我就该从衣缝里、骨头里、命里挤出银子给他。

“承安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银子吗?”

他愣了愣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我问出口:“二姐这些年一直管账,又接绣活,多少总有些积蓄吧?”

“我的积蓄,给你交过束脩,给你买过书,给你备过赶考车马,给父亲买过药,也给嫡姐添过妆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你如今问我还有多少,我也想知道。”

苏承安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二姐,从前的事我都记着。等我高中,自会报答你。”

“你第一次说这句话,是十三岁进族学那年。”我望着他的眼睛,“那时你说等你考入书院就报答我。后来你进了书院,说等你中秀才就报答我。中了秀才,你又说等你赴京得中就报答我。承安,你的以后太多了,我已经等不起了。”

他脸色渐渐变了,语气也没方才那么柔和:“二姐,你这是怪我?”

“我只是说实话。”

“可我是苏家的儿子,我若能高中,苏家上下都有依靠,你也有脸面。难道你真要因为三百两,误了我的前程?”

这句话我也听过。弟弟的前程是前程,我的前程便不是。弟弟的脸面是脸面,我的委屈便不是委屈。似乎只要打着苏家的旗号,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吞下所有人的血汗,还要被吞的人笑着说一句应该。

我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在舌尖散开,倒让我清醒了许多。

“我不借。”

苏承安怔住:“二姐?”

“我说,不借。”我放下茶盏,“你分到的银票两个月后能兑,便两个月后再走。若怕误了考试,可以卖一处田庄,或向嫡姐借。她昨日得了两间铺面,手头总比我宽裕。”

苏承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二姐,你何时变得这样计较?从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
我笑了一下:“从前我是什么样?”

他被我问得一噎,半晌才道:“从前你最疼我,不会看着我为难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轻声说,“从前我也以为疼你,便能换来你们疼我一点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便静得可怕。苏承安避开我的目光,像是不愿听,也像是不敢听。他站起身,语气硬了许多:“既然二姐心里怨我,我今日便不多留了。只是赴京之事关乎苏家门楣,你若想通了,随时让人来告诉我。”

他说完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,目光忽然落在我发间。

那一瞬,他的神情很奇怪。

不是嫌弃,也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慌。他盯着那支银簪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
我抬手碰了碰簪头:“怎么了?”

苏承安很快收回视线,勉强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只是这簪子旧得很,二姐若不喜欢,改日我让人给你打一支新的。”

“不必。”我望着他,“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多,这支簪子,我自然要好好收着。”

他的喉结动了动,没有再说,匆匆出了偏院。

桃枝立刻关上门,压着火道:“姑娘,您瞧见没有?小少爷刚才看见银簪,脸都白了。他一定知道什么!”

我从发间拔下银簪,握在掌心。

方才苏承安的眼神,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支簪子的反应。可他今年不过二十,母亲去世时他尚年幼,怎会认得我生母的旧物?

除非,这簪子后来又出现过。

我盯着簪尾那道细缝,忽然不想再等了。我让桃枝取来最细的绣针,又把门窗都关严。烛火下,我用针尖一点点挑开簪尾的暗扣,指尖被划破了也没有停。

半炷香后,簪尾终于松动。

里面滚出一截卷得极细的油纸,轻轻落在桌面上。

我屏住呼吸,将它慢慢展开。泛黄的纸上,是一行我早已陌生却仍能认出的字迹。

“云锦坊三成股契,留予吾女明鸢,不入苏氏公产。”

落款处,写着我生母的名字。

我看着那几个字,喉间像堵了一团湿棉。窗外风声渐起,吹得烛影摇晃,仿佛那些被埋了十年的旧事,终于从这支发黑的银簪里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