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旧恩成刃

石头剪刀布 1153字 2026-09-09 16:06:31
更鼓敲过三响,偏厅里却传来陆文澈压得极低的一句:“她若真把我当弟弟,就该把谢家给我。”

我停在廊下,没有再往前走。

夜色沉沉,廊角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。窗纸上,两道人影一坐一立,除了陆文澈,另一个是二叔。

谢崇山冷笑:“你倒舍得。她养你十三年,你就没有半点情分?”

里面静了片刻。

陆文澈再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。

“情分自然有。”

“可这些年,外头谁见了我,不先说一句‘谢雁回养大的孩子’?我替她管码头、谈生意、挡风浪,到头来仍只是她身边一个陆掌事。”

“她给我的,从来不是位置,是赏赐。”

我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十三年前的旧事,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。

那年他十四岁,父母皆亡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站在谢家门外。

父亲留下遗言,让我照拂故交遗孤。

于是我把他带进谢家。

他怕冷,我叫人给他添炭;他想读书,我送他入书院;他被族中少年讥笑寄人篱下,我亲自去祠堂罚了那些人。

后来他不愿科举,要学做生意,我便让他跟着我看账。

他第一次算错货价,亏了整整八百两,躲在库房里不敢出来。

我找了半夜,把人从米袋后拎出来。

他红着眼问我:“姐姐,你不罚我吗?”

我说,赔得起的银子都不算大事。

他便笑了。

那时少年眉眼清亮,一声一声叫我姐姐,仿佛真的会如此叫一辈子。

如今我才明白,有些人记得你给过他什么,却从不记得自己原本没有什么。

偏厅里,谢崇山又问:“你当真有把握让她交权?”

陆文澈笑了笑。

“她舍不得我的。”

“这些年我惹过多少祸,她哪一次真把我赶出去过?”

我的手忽然松开。

竟连最后一点怒意也淡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我曾以为那是姐弟情深。

落在他眼里,却成了拿捏我的凭仗。

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宋七娘停在廊口,没有出声,只看了我一眼。

我朝她摇了摇头,转身离开。

无需再听了。

走到院外,风里带着河仓烧过后的焦气。

官粮失踪,仓房被焚,调粮令上又盖着我的真印,府衙已经封了谢氏两处码头。若不能尽快洗清嫌疑,谢氏几十年攒下的信用,几日便能毁去大半。

宋七娘低声道:“东家,要不要现在就把陆掌事扣起来?”

“不。”

“可若真是他——”

“没有证据,扣他只会惊蛇。”

我望着远处河面的零星灯火。

“先查家印。”

宋七娘应下。

刚走到正院,门房便匆匆迎来。

“东家,巡河司来人了。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一名青衣差官站在阶下,腰佩官刀,双手奉上一封公文。

“谢掌事。”

“监察使裴大人请您即刻过府问话。”

我接过文书,扫了一眼落款。

裴肃。

江南商户私下都说,此人查账如剥皮,凡经他手的案子,总得见血才算完。

我与他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。

去年商税一案,我们隔着一张公案争了整整两个时辰,他说我奸猾,我说他迂腐,谁也没给谁留情面。

没想到再见,竟是在这样的局面下。

我将公文折起。

“备车。”

宋七娘皱眉:“东家,如今这个节骨眼——”

“躲不过。”

我踏下石阶,夜风扑面而来。

“何况我也想看看。”

“这把火,到底想把谁烧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