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宗祠审我
裴家宗祠里，七盏长明灯烧得幽幽发亮，供桌上的檀香一缕缕升起，满堂却没有半分祭祖该有的肃静。
顾氏坐在族老下首，眼眶微红，手里捏着帕子，俨然一副被儿媳逼得无路可走的模样。
我进门后，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身上。
有人皱眉，有人叹气，也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我，仿佛今日受审的不是伯府账目，而是我这个不肯安分守礼的媳妇。
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开了口：“明瑶，承钧已经说了，只要你肯把军药之事交由他打理，先前那些龃龉便可揭过。夫妻过日子，总不能一味争输赢。”
另一位族老也道：“女子嫁人以后，自当以夫家为重。你手里握着那么大的生意，却处处防着丈夫，传出去终究不好听。”
顾氏这才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我哪里贪她那几个钱，不过想着一家人同心。她却将我们当贼一样防着，还拿和离来压承钧，我这做婆母的，实在寒心。”
我一直听着，没有辩解。
直到他们把“不孝”“善妒”“重利轻义”几顶帽子一一扣完，我才抬头问道：“诸位说完了吗？”
三叔公神色微沉：“你还有什么话？”
“自然有。”
我抬了抬手。
宗祠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陆家伙计鱼贯而入，两人一箱，将六只沉重木箱抬进堂中。箱盖打开，里面不是金银，而是一册册装订齐整的账簿。
顾氏脸色骤然一变。
我取出最上头一本，放到供桌前。
“这一箱，是我两间陪嫁药铺自成亲以来的月账；这一箱，是城南药田的出入；第三箱，是伯府账房来取银时留下的签押；余下三箱，是钱庄兑票底单、车马出入记录与经手人的证词。”
宗祠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翻开其中一页，指给族老看。
“六月初七，伯府以修缮西院为名，从我铺中支银六百两。可西院并未动工，这笔银子转头便送去了吏部主事府上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七月十九，账面记的是添置秋衣，实际五百两银票送到了京营校尉家中。”
我一笔一笔念下去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。
四千六百余两。
其中两千余两，都是裴承钧为了谋差事擅自动用。
一名族老忍不住看向他：“承钧，这些可是真的？”
裴承钧脸色难看，却无法否认：“我只是暂借，日后自然会还。”
“暂借？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我弟弟重伤，陆家求八百两周转，母亲要我们拿药田作抵。可大公子取我两千余两替自己谋官，却连一张借据都不必写。”
顾氏沉声打断：“夫妻之间，何必写什么借据？”
我等的正是这一句。
青杏立刻将另一只锦匣送到我手中。
我取出成亲前夜那张财契，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“那就请诸位族老再看看这个。”
几人轮流传阅。
看到“裴家祖业与陆氏无关”“各自祖业，各自保管”时，神色渐渐变了。
我看向顾氏：“当初伯府要与我分清，诸位说这是高门规矩，我认了。如今我照着同一条规矩保住陆家产业，怎么反倒成了我无情无义？”
无人作答。
三叔公捋着胡须，脸上的责备早已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难堪。
顾氏终于急了：“那是两回事！伯府祖产传了几代，你陆家的生意怎能相提并论？”
我没有与她争门第高低，只平静道：“既然不能相提并论，那便更没有理由拿我的银子养伯府的体面。”
宗祠里静得只听得见灯花轻响。
良久，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五叔祖叹道：“嫂嫂，这事确实是你们做得不妥。既立了财契，就该按契办事。儿媳的嫁妆，哪里能一声不吭便拿去替承钧谋官？”
另有人跟着点头。
风向一变，顾氏脸上的委屈再也挂不住。
她猛地站起身：“你们竟都帮着一个外姓人说话？”
这一声“外姓人”，让堂中最后那点遮掩也没了。
我慢慢收起财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我原本就是外姓人。
只不过从前他们需要我的嫁妆时，记得我是一家人；如今我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，我便又成了外人。
这场原本要审我的宗祠议事，最后反倒成了裴家自己的一场难堪。
而我走出宗祠前，恰好看见裴承钧站在香案旁，脸色阴沉得骇人。
我知道，以他的性子，绝不会就此罢手。
果然，不过几日，一封盖着军中官印的征调文书，便送到了陆家。
顾氏坐在族老下首，眼眶微红，手里捏着帕子，俨然一副被儿媳逼得无路可走的模样。
我进门后，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身上。
有人皱眉，有人叹气，也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我，仿佛今日受审的不是伯府账目，而是我这个不肯安分守礼的媳妇。
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开了口：“明瑶，承钧已经说了，只要你肯把军药之事交由他打理，先前那些龃龉便可揭过。夫妻过日子，总不能一味争输赢。”
另一位族老也道：“女子嫁人以后，自当以夫家为重。你手里握着那么大的生意，却处处防着丈夫，传出去终究不好听。”
顾氏这才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我哪里贪她那几个钱，不过想着一家人同心。她却将我们当贼一样防着，还拿和离来压承钧，我这做婆母的，实在寒心。”
我一直听着，没有辩解。
直到他们把“不孝”“善妒”“重利轻义”几顶帽子一一扣完，我才抬头问道：“诸位说完了吗？”
三叔公神色微沉：“你还有什么话？”
“自然有。”
我抬了抬手。
宗祠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陆家伙计鱼贯而入，两人一箱，将六只沉重木箱抬进堂中。箱盖打开，里面不是金银，而是一册册装订齐整的账簿。
顾氏脸色骤然一变。
我取出最上头一本，放到供桌前。
“这一箱，是我两间陪嫁药铺自成亲以来的月账；这一箱，是城南药田的出入；第三箱，是伯府账房来取银时留下的签押；余下三箱，是钱庄兑票底单、车马出入记录与经手人的证词。”
宗祠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翻开其中一页，指给族老看。
“六月初七，伯府以修缮西院为名，从我铺中支银六百两。可西院并未动工，这笔银子转头便送去了吏部主事府上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七月十九，账面记的是添置秋衣，实际五百两银票送到了京营校尉家中。”
我一笔一笔念下去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。
四千六百余两。
其中两千余两，都是裴承钧为了谋差事擅自动用。
一名族老忍不住看向他：“承钧，这些可是真的？”
裴承钧脸色难看，却无法否认：“我只是暂借，日后自然会还。”
“暂借？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我弟弟重伤，陆家求八百两周转，母亲要我们拿药田作抵。可大公子取我两千余两替自己谋官，却连一张借据都不必写。”
顾氏沉声打断：“夫妻之间，何必写什么借据？”
我等的正是这一句。
青杏立刻将另一只锦匣送到我手中。
我取出成亲前夜那张财契，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“那就请诸位族老再看看这个。”
几人轮流传阅。
看到“裴家祖业与陆氏无关”“各自祖业，各自保管”时，神色渐渐变了。
我看向顾氏：“当初伯府要与我分清，诸位说这是高门规矩，我认了。如今我照着同一条规矩保住陆家产业，怎么反倒成了我无情无义？”
无人作答。
三叔公捋着胡须，脸上的责备早已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难堪。
顾氏终于急了：“那是两回事！伯府祖产传了几代，你陆家的生意怎能相提并论？”
我没有与她争门第高低，只平静道：“既然不能相提并论，那便更没有理由拿我的银子养伯府的体面。”
宗祠里静得只听得见灯花轻响。
良久，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五叔祖叹道：“嫂嫂，这事确实是你们做得不妥。既立了财契，就该按契办事。儿媳的嫁妆，哪里能一声不吭便拿去替承钧谋官？”
另有人跟着点头。
风向一变，顾氏脸上的委屈再也挂不住。
她猛地站起身：“你们竟都帮着一个外姓人说话？”
这一声“外姓人”，让堂中最后那点遮掩也没了。
我慢慢收起财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我原本就是外姓人。
只不过从前他们需要我的嫁妆时，记得我是一家人；如今我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，我便又成了外人。
这场原本要审我的宗祠议事，最后反倒成了裴家自己的一场难堪。
而我走出宗祠前，恰好看见裴承钧站在香案旁，脸色阴沉得骇人。
我知道，以他的性子，绝不会就此罢手。
果然，不过几日，一封盖着军中官印的征调文书，便送到了陆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