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一纸和离书
“若你执意如此，这桩婚事也没有再过下去的必要。”
裴承钧把这句话说出口时，正院里坐着顾氏和两位裴家族老，桌上还放着一封已经写了一半的休书。
事情闹到这一步，并不出我意料。
三日期限到了，伯府没有补回四千六百两。
顾氏反倒请来族中长辈，说我仗着娘家得了军药契，便目无尊长、把持私财，又说我成亲半年不曾有孕，如今还日日想着从伯府讨银，实在不像一个安分守礼的媳妇。
我听着，没有辩。
直到其中一位族老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明瑶，你既嫁了人，便不能还把自己当陆家的姑娘。女子在夫家过日子，总得学会低头。”
我才抬眼问了一句：“那婚前财契上写着裴家祖产与我无关，也是因为我该低头？”
老人被问得一滞。
顾氏冷声道：“又提旧契。你除了这一张纸，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？”
“有。”
我看向桌上那封休书。
“只是想先听听夫君的意思。”
裴承钧坐在顾氏身侧，神情比前几日憔悴不少，却仍撑着几分高门公子的体面。
他大约以为，我见到休书总会害怕。
毕竟在他们眼里，我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能嫁进靖安伯府，本就是抬了身份。若被休回娘家，纵使手里有再多铺子，名声也毁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终于说道：“明瑶，我并不想把事情做到这一步。你把军药契交回家中，铺子的账也别再追究，母亲那边我会替你说情。往后你仍是伯府少夫人，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过日子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
“那便只能休妻。”
他说完，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，像是在等我低头。
我却忽然想起大婚前夜。
彼时我穿着嫁衣，也是这样看着他，盼他能替我说一句话。
如今不过半年，我竟再没有半分期待。
青杏将早已备好的匣子递到我手边。
我打开匣盖，没有去碰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休书，而是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“休妻就不必了。”
我将纸推到裴承钧面前。
最上方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和离书。
屋里一时无人出声。
裴承钧盯着那几个字，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
“从景珩出事之后便准备了。”
顾氏猛地起身：“陆明瑶，你以为和离是儿戏？进了裴家门，想走便走？”
“自然不是想走便走。”
我又从匣中取出一份清单。
“两间陪嫁药铺，城南药田一处，嫁妆银三千两，首饰器物若干，这是我入门时的嫁妆册，官府、陆家、伯府各有一份。”
我翻过下一页。
“另有婚后被挪用的铺面及药田收益四千六百余两，其中一部分有钱庄底单，一部分有伯府账房签押。若要和离，这些都须一并清算。”
顾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其中一位族老也听出了不对，皱眉问：“四千六百两，都动了？”
账房站在角落里，头垂得更低。
顾氏咬牙道：“不过暂时周转，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。”
“既是暂时周转，那便还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伯府祖宅我不要，田庄我不碰，俸银我一文不取。这些都是你们当初写在财契里的，我认。”
“我只拿回我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屋中反而比方才更静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，若只是银子还好，偏偏伯府如今最缺的就是现银。那四千六百两早已花进了各种窟窿里，短时间内根本拿不出来。
若要还，只能卖东西。
甚至动田产。
顾氏苦心维持多年的体面，也就会被人一眼看穿。
裴承钧终于坐不住，低声道：“明瑶，何必闹到如此地步？你想清楚，和离以后，你便不再是靖安伯府的少夫人。”
我听着，心里竟异常平静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
他怔住。
我将和离书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裴承钧，你们一直以为伯府的门第是我舍不得的东西。可如今我才明白，我真正舍不得的，不过是自己从前对你的那点情分。”
“那点情分，已经没了。”
窗外北风卷过长廊，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。顾氏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，族老们面面相觑，而裴承钧望着那份和离书，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。
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，所谓休妻，从来不是他们捏在手中的刀。
若我当真转身离开，最先失去依仗的，未必是我。
裴承钧把这句话说出口时，正院里坐着顾氏和两位裴家族老，桌上还放着一封已经写了一半的休书。
事情闹到这一步，并不出我意料。
三日期限到了，伯府没有补回四千六百两。
顾氏反倒请来族中长辈，说我仗着娘家得了军药契，便目无尊长、把持私财，又说我成亲半年不曾有孕，如今还日日想着从伯府讨银，实在不像一个安分守礼的媳妇。
我听着，没有辩。
直到其中一位族老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明瑶，你既嫁了人，便不能还把自己当陆家的姑娘。女子在夫家过日子，总得学会低头。”
我才抬眼问了一句：“那婚前财契上写着裴家祖产与我无关，也是因为我该低头？”
老人被问得一滞。
顾氏冷声道：“又提旧契。你除了这一张纸，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？”
“有。”
我看向桌上那封休书。
“只是想先听听夫君的意思。”
裴承钧坐在顾氏身侧，神情比前几日憔悴不少，却仍撑着几分高门公子的体面。
他大约以为，我见到休书总会害怕。
毕竟在他们眼里，我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能嫁进靖安伯府，本就是抬了身份。若被休回娘家，纵使手里有再多铺子，名声也毁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终于说道：“明瑶，我并不想把事情做到这一步。你把军药契交回家中，铺子的账也别再追究，母亲那边我会替你说情。往后你仍是伯府少夫人，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过日子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
“那便只能休妻。”
他说完，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，像是在等我低头。
我却忽然想起大婚前夜。
彼时我穿着嫁衣，也是这样看着他，盼他能替我说一句话。
如今不过半年，我竟再没有半分期待。
青杏将早已备好的匣子递到我手边。
我打开匣盖，没有去碰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休书，而是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“休妻就不必了。”
我将纸推到裴承钧面前。
最上方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和离书。
屋里一时无人出声。
裴承钧盯着那几个字，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
“从景珩出事之后便准备了。”
顾氏猛地起身：“陆明瑶，你以为和离是儿戏？进了裴家门，想走便走？”
“自然不是想走便走。”
我又从匣中取出一份清单。
“两间陪嫁药铺，城南药田一处，嫁妆银三千两，首饰器物若干，这是我入门时的嫁妆册，官府、陆家、伯府各有一份。”
我翻过下一页。
“另有婚后被挪用的铺面及药田收益四千六百余两，其中一部分有钱庄底单，一部分有伯府账房签押。若要和离，这些都须一并清算。”
顾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其中一位族老也听出了不对，皱眉问：“四千六百两，都动了？”
账房站在角落里，头垂得更低。
顾氏咬牙道：“不过暂时周转，哪有你说得这样严重。”
“既是暂时周转，那便还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伯府祖宅我不要，田庄我不碰，俸银我一文不取。这些都是你们当初写在财契里的，我认。”
“我只拿回我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屋中反而比方才更静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，若只是银子还好，偏偏伯府如今最缺的就是现银。那四千六百两早已花进了各种窟窿里，短时间内根本拿不出来。
若要还，只能卖东西。
甚至动田产。
顾氏苦心维持多年的体面，也就会被人一眼看穿。
裴承钧终于坐不住，低声道：“明瑶，何必闹到如此地步？你想清楚，和离以后，你便不再是靖安伯府的少夫人。”
我听着，心里竟异常平静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
他怔住。
我将和离书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裴承钧，你们一直以为伯府的门第是我舍不得的东西。可如今我才明白，我真正舍不得的，不过是自己从前对你的那点情分。”
“那点情分，已经没了。”
窗外北风卷过长廊，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。顾氏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，族老们面面相觑，而裴承钧望着那份和离书，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。
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，所谓休妻，从来不是他们捏在手中的刀。
若我当真转身离开，最先失去依仗的，未必是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