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我走后缎全废了

幽梦隐者 1450字 2026-09-09 15:50:13
第三缸烟青锦从染池里捞出来后,谢家终于派人堵到了我住的小院门口。

来的是刘管事。

他从前见我总带着几分倨傲,今日却站在门外赔着笑,手中还提着两盒上等参药。

“陆掌柜,少东家请您回去一趟。终审将近,染坊那边出了些小岔子,底下人手生,还是得您亲自掌掌眼。”

我没有接那两盒东西。

“我已经不是谢家的掌柜。”

刘管事笑容僵了僵:“您与少东家多年情分,何必说这些气话?再说三叠锦本就是您一手做出来的,如今铺子有难,您总不能真不管。”

我端起茶,慢慢吹散水面热气。

“既然三叠锦是我一手做出来的,为何皇商举荐册上写的是谢玉蓉?”

他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
我也没再为难他,只让阿葵送客。

院门合上后,阿葵才从窗边探出头,忍了半日的笑终于露出来:“师父,我听染坊旧识说,他们已经废了三匹好缎。第一次偏紫,第二次发乌,今晨这一缸倒是不乌了,可一晒日头便泛白。”

我没有笑。

那些缎从选丝到织成耗费不少工夫,糟践了终究可惜。

只是这条路,是谢家自己选的。

三叠染法真正难的,从来不是纸上那几行配比。

父亲教我辨水温,不用温尺,只看水汽离池面几寸;辨矿染是否吃色,要看布出水后第一瞬的光泽。最要紧的最后一遍固色,更需照季节、湿气与丝料年份微调。

这些东西从未写在染册里。

不是我故意藏私,而是父亲教我的时候,本就是一遍遍站在染池边亲手试出来的。

谢家以为拿走方子,便等于拿走了我这三年的手艺。

可有些东西,纸能记住分量,却记不住人的眼睛和手。

两日里,谢家又来了三拨人。

先是刘管事,说愿补我去岁分红。

随后谢元驰亲自来,提出只要我回去,三万两欠契当面烧掉,婚事也可以从长计议。

我隔着院门,没有见他。

到了傍晚,来的人换成谢家的讼师。

对方带来一封措辞极重的告帖,声称三叠染法乃谢家出资改良,我若转投别家使用,便是盗取商号秘方。

阿葵看完气得脸都红了:“他们也太不要脸了!”

我把告帖折好收进匣中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还留它做什么?”

“日后总有用处。”

谢家如今越急,留下的破绽便越多。

更何况,我没有带走谢家任何一张原契,也没有私拿一匹布、一包染料。临走前交接清单一式三份,我与接手管事、账房都按了手印。

他们若真想告,反倒是替我把事情送到官府眼前。

第三日清晨,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院外。

来人不是谢家。

车帘掀开,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下了车,身后只跟着一个抱账匣的小厮。

我认得她。

顾氏织行的大掌柜,顾明舒。

谢家与顾家做了多年对手。

她进门后没有寒暄太久,只把一份契书放到我面前。

“陆姑娘,我不问你与谢家的旧怨。我只问一句,三叠锦若换了地方,你还能不能做?”

我看着她:“能。”

“若给你足够的人手与染池,多久能做出终审的样品?”

“七日。”

顾明舒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要多少月钱?”

我却没有去看契书上的银数。

“我不要月钱。”

她抬眼,终于多了几分兴趣。

“那你要什么?”

我将契书推回去。

“三叠染法归我,所得利润按成分账。顾氏可以用我的手艺,但不能拿走我的名字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顾明舒没有恼,反而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她重新取出一张空白契纸,当着我的面写下第一行。

“陆氏三叠染法,归陆清妤所有。”

我看着那几个字,胸口积了许久的闷意忽然松开一点。

三年里,我等谢家给我一句承认。

如今才知道,真正的尊重从不需要等人施舍。

顾明舒落笔后,将笔递给我。

“还有什么条件?”

我接过笔,沉吟片刻,在最下面添了一句。

“顾氏若以我的三叠锦参加皇商终审,须以陆清妤之名入册。”

顾明舒看完,眉梢微挑。

“你想与谢家同场争牌?”

我按下自己的印。

“不是争谢家的牌。”

窗外日光正落在新写的契书上,朱印鲜明得刺眼。

“是把原本属于我的名字,重新写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