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新东家认我的名

幽梦隐者 1815字 2026-09-09 15:50:13
契书第一行写的不是“顾氏秘染”,也不是“谢氏旧法”,而是端端正正六个字——陆氏三叠染法。

我将那张契看了三遍,才把自己的私印按下去。

朱色落纸,边缘清晰,没有半点模糊。

顾明舒坐在对面,等我收好印章才道:“利润三七分,你三,顾氏七。人手、铺面、染料和官署往来都由顾氏承担。若两年后你另立门户,我不拦你,但顾氏有同价优先采买权。”

这条件并不算优厚,却足够干净。

每一项权责都写得清楚。

不用等成亲。

不用谈情分。

更没有一句“自家人何必算账”。

我提笔在契尾又添上一句:“凡改动染法归属,须经双方亲笔签押,不得由旁人代印。”

顾明舒看完,笑了一下。

“吃过一次亏,倒学会把门关严了。”

“门本就该关严,只是从前我总以为屋里站的是自己人。”

她没有追问谢家的事,只吩咐人领我去看染坊。

顾氏的染坊比谢家小一些,却胜在规整。染池按水路分开,染料都有单独封签,连每日取用多少都记在木牌上。几个老染师听说我要接手终审样品,神色并不热络,显然还在观望。

我也不急。

手艺这种事,说一百句不如染出一匹布。

第一日我只看水。

第二日重新筛过染料。

第三日才真正开缸。

阿葵跟在我身旁忙得脚不沾地,到了晚间仍精神得很。她以前在谢家只是学徒,如今顾明舒却给了她一张正式工契,每月工钱、食宿、伤病补银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她捧着那张契看了许久,悄悄对我说:“师父,原来做活还可以把这些都写进纸里。”

我听得心里微涩。

不是顾氏格外仁厚。

只是过去谢家将许多本该清楚的东西,全用一句“情分”遮了过去。

第四日午后,监察司的人来了。

萧行策仍穿那身深色常服,没有带多少随从。

顾明舒亲自迎他,却只寒暄两句便让人把账册搬来。

他看见我也在,似乎并不意外。

“陆掌柜换东家了?”

我擦净手上的染料:“萧大人的消息一向灵通。”

“不是消息灵通。”

他目光掠过案上的新契书。

“谢家昨日已经向商署递状,说你盗取秘方,意图借顾氏之手争夺皇商资格。”

阿葵在旁边听得变了脸色。

我却早有所料: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

“说你因退婚怀恨,离号前私改终审染方,致使谢家损失数千两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果然。”

萧行策看着我:“你并不意外。”

“刘管事早已替他们排练过说辞。只是我没想到,谢家这么急着递到官署。”

“急有急的好处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,放在案边。

“话一旦落了纸,日后便不能随意改。”

我没有立刻去拿:“萧大人今日过来,是替我送谢家的状纸?”

“不是。”

他示意随从将一方小木盒放下。

盒中是一块已经磨损的旧印泥板,旁边还有一张修印坊的登记纸。

我看清上面的日期,指尖微微发紧。

正是三个月前。

“替谢家修印的匠人找到了。”萧行策道,“他承认有人让他以修补边角为由,将你的印面完整拓过一次。”

阿葵倒吸一口凉气。

我却只盯着那张纸。

“谁送去的?”

“谢家内院的人。”

“名字呢?”

萧行策没有直接回答。

“案子还在查。”

我抬起眼:“所以大人还是不信我?”
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“证据信你,才有用。”

我一时没有说话。

这世上安慰人的话很多。

谢元驰最擅长说“我信你”。

可真正到了该承担代价的地方,他信的是谢家的利益。

萧行策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话。

他只一次次把证据放到我面前。

顾明舒在旁边饮完半盏茶,忽然道:“萧大人既然来了,不如把话说透。谢家递状,顾氏又准备让清妤参加终审,此事早晚要碰在一起。”

萧行策看向我。
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
“其一,只追究假契与私印。证据若全,你可从谢家之事中抽身,三万两债也落不到你身上。”

“其二,把你查到的虚账、染料差价与皇商举荐一并递上去。如此一来,你便不再只是被害人,也会正式卷进谢家的商税案。”

染坊里水汽缓缓上升,窗外树影落在地上,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
我看着那方被拓过的旧印,想起三年来谢家一点点拿走的东西。

分红可以追回。

假债可以推翻。

可若我只求脱身,那些被改掉的账、被偷走的名字,以及以后可能再被推出来顶罪的人,依旧会留在那里。

我伸手拿过那份修印登记。

“若我选第二条,需要什么?”

萧行策看了我片刻。

“足以经得住终审堂上逐条核验的证据。”

“我会准备。”

顾明舒轻轻放下茶盏:“那顾氏这一回,可不只是在染一匹缎了。”

我转头看向染池。

刚出水的烟青锦被缓缓展开,水光沿着丝面流下,颜色由深至浅,层层叠开,正是父亲教我的三叠水色。

它没有姓谢。

也不姓顾。

它本来就姓陆。

门外忽有快马停下。

商署差役递进一封盖着朱印的公文。

顾明舒拆开,只扫了一眼,便将纸递给我。

皇商终审,定在三日后。

谢氏与顾氏,同场验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