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婚书送来我退了
满堂红绸尚未挂起，谢秦氏却已经让人把我的名字写进了谢家族谱旁册。
那张纸搁在正厅案上，与婚书并排放着，墨迹新得发亮。两旁坐着谢家几位族老，谢元驰站在我身侧，神情温和得近乎郑重，仿佛这是一场迟了三年的圆满。
谢秦氏亲自将婚书推到我面前。
“清妤，你为谢家操劳多年，我们都看在眼里。先前婚期一拖再拖，是商号事务繁杂，如今皇商初选已过，也该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我没有去接。
“为何是三日后？”
她笑意不减：“终审在即，早些把喜事办了，家里也安稳。你与元驰情分多年，总不至于还计较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繁文缛节。
我低头看着婚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，忽然想起那张三万两欠契。
同样的澄心纸，同样的朱印。
只是那张纸要我的债，这张纸要我的人。
谢元驰察觉出我沉默得太久，低声唤我：“清妤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三万两的欠契，你知道吗？”
正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人一下按住。
族老们彼此看了一眼。
谢秦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：“大喜的日子，说什么欠契？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着谢元驰。
“我问你。”
他眉间掠过一丝迟疑。
只这一瞬，已经够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我轻声道。
谢元驰沉默片刻，终于抬手遣退旁边伺候的人。
“那笔银子只是商号周转，并非真要你来还。”
我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三年的线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“契书写的是我的名字，盖的是我的私印，抵押的是陆家的三叠染法。你告诉我，不是真要我还？”
“清妤。”他的语气重了些，却仍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，“等你嫁入谢家，谢家的债也是你的债，你的债自然也是谢家的债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想起三年前父亲下葬后，他冒雨站在陆家门外，说此生绝不会负我。
原来“不负”二字，在他心里不过是允许我替谢家背债，再给我一个谢家妇的身份。
我又问：“举荐册上，三叠染法为何写谢玉蓉的名字？”
谢元驰终于变了脸色。
谢秦氏冷声道：“清妤，女儿家嫁了人，名声本就是夫家的。玉蓉姓谢，你也将姓谢，写谁又有何妨？”
“我不会姓谢。”
厅中骤然静了。
谢秦氏看着我，笑意一点点淡去。
我伸手拿起婚书，没有撕，只平平整整折回原样，放到谢元驰手边。
“这婚，我不结了。”
一位族老猛地站起来：“陆姑娘，婚姻大事岂容儿戏！你与元驰早有婚约，如今临到成亲反悔，是要让谢家成为满城笑柄吗？”
我转向他，语气仍旧平静：“三年分红没有我，一纸三万两欠契却有我的名字；我改出来的染法落在旁人名下，出了差错又预备让我担责。若这便是谢家所谓的婚约，那这笑柄，谁愿做谁做。”
谢元驰一把攥住我的腕子，力道比平日重得多。
“清妤，别闹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他似乎也察觉失态，缓缓松开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分红可以补，举荐册也能改，至于那张欠契，本就是权宜之计。你今日若因此退婚，外头人会怎么说你？”
我望着他：“你仍觉得，我只是在闹？”
谢元驰没有答。
他眉间满是烦躁，像我此刻的清醒，只给他添了一桩不合时宜的麻烦。
那一点残存的情分，也终于淡了。
谢秦氏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既然陆姑娘执意如此，谢家自然不会强留。只是有句话，我不得不提醒你。”
她坐在上首，指尖缓缓拨着腕间佛珠，神色重新恢复了从容。
“你今日有几分名声，靠的是谢家的铺面、银钱和商路。离了谢家，旁人还会不会认你这个陆掌柜，可就难说了。”
她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。
在她眼里，我这些年所有功劳，都不过是借了谢家的势。
我站起身，向几位族老略行一礼。
“那便看看吧。”
谢秦氏眯起眼。
我望向她，也望向谢元驰：“看看离了谁之后，谢家才真正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没有带走婚书，也没有带走桌上一件首饰。
出了正厅，阿葵已经守在廊下，眼圈通红，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。
细风穿过庭院，吹得尚未挂稳的红绸从木架上落下一角。
我抬手替自己拢紧披风。
三年前我进谢家，是为了让陆家的染法活下去。
三年后再走，我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该活得像自己了。
那张纸搁在正厅案上，与婚书并排放着，墨迹新得发亮。两旁坐着谢家几位族老，谢元驰站在我身侧，神情温和得近乎郑重，仿佛这是一场迟了三年的圆满。
谢秦氏亲自将婚书推到我面前。
“清妤，你为谢家操劳多年，我们都看在眼里。先前婚期一拖再拖，是商号事务繁杂，如今皇商初选已过，也该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我没有去接。
“为何是三日后？”
她笑意不减：“终审在即，早些把喜事办了，家里也安稳。你与元驰情分多年，总不至于还计较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繁文缛节。
我低头看着婚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，忽然想起那张三万两欠契。
同样的澄心纸，同样的朱印。
只是那张纸要我的债，这张纸要我的人。
谢元驰察觉出我沉默得太久，低声唤我：“清妤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三万两的欠契，你知道吗？”
正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人一下按住。
族老们彼此看了一眼。
谢秦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：“大喜的日子，说什么欠契？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着谢元驰。
“我问你。”
他眉间掠过一丝迟疑。
只这一瞬，已经够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我轻声道。
谢元驰沉默片刻，终于抬手遣退旁边伺候的人。
“那笔银子只是商号周转，并非真要你来还。”
我觉得胸口那根绷了三年的线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“契书写的是我的名字，盖的是我的私印，抵押的是陆家的三叠染法。你告诉我，不是真要我还？”
“清妤。”他的语气重了些，却仍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，“等你嫁入谢家，谢家的债也是你的债，你的债自然也是谢家的债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想起三年前父亲下葬后，他冒雨站在陆家门外，说此生绝不会负我。
原来“不负”二字，在他心里不过是允许我替谢家背债，再给我一个谢家妇的身份。
我又问：“举荐册上，三叠染法为何写谢玉蓉的名字？”
谢元驰终于变了脸色。
谢秦氏冷声道：“清妤，女儿家嫁了人，名声本就是夫家的。玉蓉姓谢，你也将姓谢，写谁又有何妨？”
“我不会姓谢。”
厅中骤然静了。
谢秦氏看着我，笑意一点点淡去。
我伸手拿起婚书，没有撕，只平平整整折回原样，放到谢元驰手边。
“这婚，我不结了。”
一位族老猛地站起来：“陆姑娘，婚姻大事岂容儿戏！你与元驰早有婚约，如今临到成亲反悔，是要让谢家成为满城笑柄吗？”
我转向他，语气仍旧平静：“三年分红没有我，一纸三万两欠契却有我的名字；我改出来的染法落在旁人名下，出了差错又预备让我担责。若这便是谢家所谓的婚约，那这笑柄，谁愿做谁做。”
谢元驰一把攥住我的腕子，力道比平日重得多。
“清妤，别闹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他似乎也察觉失态，缓缓松开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分红可以补，举荐册也能改，至于那张欠契，本就是权宜之计。你今日若因此退婚，外头人会怎么说你？”
我望着他：“你仍觉得，我只是在闹？”
谢元驰没有答。
他眉间满是烦躁，像我此刻的清醒，只给他添了一桩不合时宜的麻烦。
那一点残存的情分，也终于淡了。
谢秦氏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既然陆姑娘执意如此，谢家自然不会强留。只是有句话，我不得不提醒你。”
她坐在上首，指尖缓缓拨着腕间佛珠，神色重新恢复了从容。
“你今日有几分名声，靠的是谢家的铺面、银钱和商路。离了谢家，旁人还会不会认你这个陆掌柜，可就难说了。”
她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。
在她眼里，我这些年所有功劳，都不过是借了谢家的势。
我站起身，向几位族老略行一礼。
“那便看看吧。”
谢秦氏眯起眼。
我望向她，也望向谢元驰：“看看离了谁之后，谢家才真正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没有带走婚书，也没有带走桌上一件首饰。
出了正厅，阿葵已经守在廊下，眼圈通红，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。
细风穿过庭院，吹得尚未挂稳的红绸从木架上落下一角。
我抬手替自己拢紧披风。
三年前我进谢家，是为了让陆家的染法活下去。
三年后再走，我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该活得像自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