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我陪他们演到底
“少东家吩咐了，陆掌柜近来辛苦，账房的旧册不必再劳烦您过目。”
刘管事拦在门前，嘴上说得客气，身子却将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硬闯，只将手中的货单递过去：“既如此，烦请刘管事替我核一笔。去年西陵采进的赤石染料，账上每斤二两七钱，可我记得当地行价，从未高过一两九钱。”
他的脸色微微一滞，很快又笑道：“旧价新价总有浮动，陆掌柜记错也不稀奇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我没有争辩，转身便走。
有些门既然明着不许我进，便说明里面的东西，比我原先猜的更值得看。
萧行策送来的那张纸，被我压在妆匣最底层。三个月前，我的私印被人拓下；而三个月前，谢家恰好开始大批采买终审所需的染料，也正是从那时起，商号里几处账目渐渐变得含混。
我索性不再往账房跑。
谢家防的是我查账，却防不住我记账。
这三年来，经我手的货几乎没有一笔不留痕迹。哪一批布从何处进，哪一味染料用了多少，哪家客商压过几成价，我都记得大概。夜里回房后，我将旧日随手记下的货单、染色配比与交货日子一一摊开，照着记忆重新核算。
越算，心越冷。
同样一批苏木，明账上写着三百六十两，实际上我亲自经手，只付了二百二十两。
去年春末从南边运来的青矾，账面比真实货价高出近五成。
几笔原本只算寻常的差价，单看并不起眼，可三年累下来，竟是一笔骇人的数目。
更巧的是，这些价格虚高的货，十有七八都出自谢秦氏娘家名下的铺子。
我把最后一笔算完，窗外已经月上中天。
烛火映着纸面，密密麻麻的数字连成一张网。
原来他们缺的，从来不只是三万两。
那张欠契也不是为了临时堵住某个窟窿，而是为了给整套旧账找一个能担责的人。
我姓陆，不姓谢。
一旦皇商之事出了差错，谢家只要将假契、染方和几份伪造文书一并推出去，便能把所有问题归成一句——外姓掌柜私下挪银、擅改染方、借商号之名担保欠债。
而我若嫁进去，事情更简单。
夫妻一体，家账混杂，他们便更容易把一切说成内宅钱财纠纷。
我放下笔，揉了揉发僵的指节。
难怪谢秦氏一直催我把染法写成完整册子。
难怪他们最近突然对婚事热络。
他们不是终于肯给我一个名分，而是想赶在终审之前，把这张网彻底收紧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冯叔站在廊下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，脸色比昏黄灯影还要沉。
“姑娘，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谢家的进货价？”
我没有否认：“冯叔既然知道，何必来问？”
他长长叹了口气，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四周，才压低声音：“有些事不是一张假契那么简单。你若只想全身而退，我劝你现在便收手。”
“那若我不退呢？”
冯叔看着我，眼里藏着多年的疲惫：“那便要有把整个谢家账底翻出来的准备。”
我静了片刻，将手边那几张重新核过的账推到他面前。
“赤石、青矾、苏木，这三年虚出来的银子，至少有一半流去了谢家姻亲铺子。冯叔，我算得可对？”
他的手没有去碰那些纸，只缓缓闭了闭眼。
这个动作已经是答案。
“姑娘，你父亲还在的时候，最不愿你碰这些腌臜事。”
“可他若还在，也不会让我替别人背债。”
冯叔沉默许久，终于低声道：“谢家有两套账。明账给商署看，暗账只在夫人手里。前年起，老爷病重后，少东家也开始过问暗账。你如今看到的，只是露在外头的一层。”
我胸中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散了。
谢元驰不是不知道。
他从头到尾，都在里面。
冯叔临走前停在门边，声音更低：“若你真要查，别只盯着商号。夫人娘家的永昌行，每月初五都有人来取一次封账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这一夜，我将所有纸张分作三份，一份藏在房中，一份托阿葵悄悄送出谢宅，最后一份仍放回原处，仿佛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天将亮时，我甚至照常去了染坊，亲自看过两缸新布，又替谢元驰改了终审用的商册措辞。
他见我神色如常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这几日母亲说你总往账房跑，我还怕你累坏了。”
我垂眼理着袖口：“不过是些旧账，看得烦了，往后不查便是。”
谢元驰笑了，伸手替我拂去肩上一点染坊落下的细尘。
“清妤，你我之间，本不必把这些银钱看得太重。”
从前听见这话，我只觉得亲近。
如今再听，竟只觉讽刺。
我抬眼对他笑了笑：“你说得是。”
他没有看出异样。
甚至到了午后，还命人送来一只描金木匣。
匣中没有珠钗，也没有银票。
只有一纸重新誊写过的婚书。
谢元驰站在廊下，望着我道：“母亲已经择好了日子，三日后成亲。”
刘管事拦在门前，嘴上说得客气，身子却将半扇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硬闯，只将手中的货单递过去：“既如此，烦请刘管事替我核一笔。去年西陵采进的赤石染料，账上每斤二两七钱，可我记得当地行价，从未高过一两九钱。”
他的脸色微微一滞，很快又笑道：“旧价新价总有浮动，陆掌柜记错也不稀奇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我没有争辩，转身便走。
有些门既然明着不许我进，便说明里面的东西，比我原先猜的更值得看。
萧行策送来的那张纸，被我压在妆匣最底层。三个月前，我的私印被人拓下；而三个月前，谢家恰好开始大批采买终审所需的染料，也正是从那时起，商号里几处账目渐渐变得含混。
我索性不再往账房跑。
谢家防的是我查账，却防不住我记账。
这三年来，经我手的货几乎没有一笔不留痕迹。哪一批布从何处进，哪一味染料用了多少，哪家客商压过几成价，我都记得大概。夜里回房后，我将旧日随手记下的货单、染色配比与交货日子一一摊开，照着记忆重新核算。
越算，心越冷。
同样一批苏木，明账上写着三百六十两，实际上我亲自经手，只付了二百二十两。
去年春末从南边运来的青矾，账面比真实货价高出近五成。
几笔原本只算寻常的差价，单看并不起眼，可三年累下来，竟是一笔骇人的数目。
更巧的是，这些价格虚高的货，十有七八都出自谢秦氏娘家名下的铺子。
我把最后一笔算完，窗外已经月上中天。
烛火映着纸面，密密麻麻的数字连成一张网。
原来他们缺的，从来不只是三万两。
那张欠契也不是为了临时堵住某个窟窿，而是为了给整套旧账找一个能担责的人。
我姓陆，不姓谢。
一旦皇商之事出了差错，谢家只要将假契、染方和几份伪造文书一并推出去，便能把所有问题归成一句——外姓掌柜私下挪银、擅改染方、借商号之名担保欠债。
而我若嫁进去，事情更简单。
夫妻一体，家账混杂，他们便更容易把一切说成内宅钱财纠纷。
我放下笔，揉了揉发僵的指节。
难怪谢秦氏一直催我把染法写成完整册子。
难怪他们最近突然对婚事热络。
他们不是终于肯给我一个名分，而是想赶在终审之前，把这张网彻底收紧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我打开门，冯叔站在廊下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，脸色比昏黄灯影还要沉。
“姑娘，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谢家的进货价？”
我没有否认：“冯叔既然知道，何必来问？”
他长长叹了口气，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四周，才压低声音：“有些事不是一张假契那么简单。你若只想全身而退，我劝你现在便收手。”
“那若我不退呢？”
冯叔看着我，眼里藏着多年的疲惫：“那便要有把整个谢家账底翻出来的准备。”
我静了片刻，将手边那几张重新核过的账推到他面前。
“赤石、青矾、苏木，这三年虚出来的银子，至少有一半流去了谢家姻亲铺子。冯叔，我算得可对？”
他的手没有去碰那些纸，只缓缓闭了闭眼。
这个动作已经是答案。
“姑娘，你父亲还在的时候，最不愿你碰这些腌臜事。”
“可他若还在，也不会让我替别人背债。”
冯叔沉默许久，终于低声道：“谢家有两套账。明账给商署看，暗账只在夫人手里。前年起，老爷病重后，少东家也开始过问暗账。你如今看到的，只是露在外头的一层。”
我胸中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散了。
谢元驰不是不知道。
他从头到尾，都在里面。
冯叔临走前停在门边，声音更低：“若你真要查，别只盯着商号。夫人娘家的永昌行，每月初五都有人来取一次封账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这一夜，我将所有纸张分作三份，一份藏在房中，一份托阿葵悄悄送出谢宅，最后一份仍放回原处，仿佛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天将亮时，我甚至照常去了染坊，亲自看过两缸新布，又替谢元驰改了终审用的商册措辞。
他见我神色如常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这几日母亲说你总往账房跑，我还怕你累坏了。”
我垂眼理着袖口：“不过是些旧账，看得烦了，往后不查便是。”
谢元驰笑了，伸手替我拂去肩上一点染坊落下的细尘。
“清妤，你我之间，本不必把这些银钱看得太重。”
从前听见这话，我只觉得亲近。
如今再听，竟只觉讽刺。
我抬眼对他笑了笑：“你说得是。”
他没有看出异样。
甚至到了午后，还命人送来一只描金木匣。
匣中没有珠钗，也没有银票。
只有一纸重新誊写过的婚书。
谢元驰站在廊下，望着我道：“母亲已经择好了日子，三日后成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