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灾民未见一粒粮

幻想的曲奇 1146字 2026-08-28 18:06:01
“唐家的粮呢?”

老妇人捧着一只豁口粗瓷碗,站在泥水里问我。

她瘦得厉害,腕骨支着一层枯皱的皮,身后几间土屋被洪水冲得只剩半堵墙。村口支着两口赈粥的大锅,锅底早已见了,排队的人却从破庙一直延伸到河堤边。

从石桥渡查出粮船改道后,我与裴肃没有立刻去青石庄。

他说,先去灾县。

“账册只能证明粮去了哪里,却不能证明它没到百姓手上。”

于是我们沿河东行,入了临川最重的三个灾村。

越往里走,路越难行。青石板被淤泥埋了大半,断树横在路边,檐下晾着泡过水的被褥。有人见我们衣着尚整齐,便追上来问官府几时发粮。

我答不上来。

直到眼前这老妇认出我腰间唐家商号的木牌。

“官爷前些日子不是说了吗?城里唐家捐了三千石粮,够我们熬过这个月。”

她朝空荡荡的粥棚指了指。

“粮呢?”

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。

没有辱骂,却比辱骂更让人难受。

我低头看着她手中那只空碗,喉间仿佛堵着什么。三千石粮从永丰仓出去前,我亲手核过数目。那是春粮,颗粒饱满,本该在这些人的锅里熬成一碗热粥。

如今却躺在宣平侯府的私庄里。

“婆婆。”

我从阿鹊手里接过干粮递过去,“唐家的粮确实出了仓,但没有送到这里。”

老妇怔住。

我没有再多解释,只道:“这件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

裴肃站在不远处,一直没有开口。离开村子后,他才问:“后悔查了?”

“为何后悔?”

“再查下去,牵扯的便不只是顾承煦。宣平侯府在京中根基不浅,你一个商户东家,未必扛得住。”

河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在脸上。

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庙。

“若今日没来,我或许还能骗自己,那只是唐家与顾家的恩怨。”

“如今不能了。”

裴肃没说话。

我又问:“青石庄为何要囤赈粮?”

“灾后粮价已经涨了三成。”
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
我脚步骤然停住。

再过半月,若雨水不退,粮价只会更高。

那三千石粮若在灾情最重之际放出,便不再是三千石粮,而是成倍的银子。

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假借赈灾之名调粮,又为何要让唐策背下侵吞之罪。

既拿了名声,又拿了粮。

若事情败露,还有一个唐家人可以顶罪。

好一盘干净利落的棋。

回城已近黄昏,唐家铺面却乱成了一团。

老伙计见到我,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。

“东家,不好了。”

“程伯不见了。”

我心头骤紧。

程伯在唐家做了四十余年账房,父亲在世时便最信任他。旧印从何处流出去,他原本是我最想问的人。

“何时不见的?”

“昨夜。他说要去旧宅查一笔三年前的账,直到今日都没回来。”

我立刻去了他的账房。

屋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,算盘摆得整齐,砚台里的墨却已经干透。窗扇半开,晚风吹得旧账簿一页页翻动。

唯独程伯常年挂在腰间的钥匙串,落在桌角。

他从不会把钥匙留下。

阿鹊忽然蹲下身,从桌脚旁捡起一颗碎珠。

乌木珠,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。

我认得。

那是程伯算盘上的珠子。

我捏着那颗碎珠,指腹一点点发冷。

有人不想让他把查到的东西说出来。

而程伯失踪前,最后去的地方,是父亲留下的旧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