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粮去了哪里
县衙后堂的檀香太重，熏得人喉间发涩。
我坐在下首，袖中仍藏着那张认罪书，对面的年轻官员已经将唐家近半月的出仓单翻了两遍。
他姓裴，单名一个肃字。
不是本县官员。
阿鹊打听来的消息说，他是巡按御史身边的人，此番悄然入临川，查的正是赈粮失踪一案。
他看着不过二十七八，衣着极素，乌色官服连一枚多余纹饰都没有。案上灯火落在他的指节间，他翻账很慢，却一页都没有遗漏。
我等了许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唐姑娘。”
“裴大人请讲。”
“这三千石粮，从唐家仓里出去，是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出仓文书上有唐氏旧印，也是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唐策负责押粮，如今粮未到灾区，他自然是第一嫌疑人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大人也认定是他吞了粮？”
裴肃合上账册。
“我只认定证据，不认定人。”
我心头微动。
他将一张官府送来的粮册推给我。
“朝廷拨下的赈银有限，地方又缺粮。三千石并非小数，一旦查实唐家参与倒卖赈粮，唐策要入狱，你这个唐家东家也一样跑不了。”
他说得毫不客气。
我反而放下心来。
最怕的不是冷脸。
是有人还没见证据，就先同你讲人情。
我取出袖中的认罪书，放到桌上。
裴肃扫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顾家要我签的。”
他看完，目光落在末尾。
“有签名，没有手印。”
“我留着它，不是来认罪。”
我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我要给大人看这个。”
这是唐家船簿。
每一艘粮船从码头出发，掌船人都要记一次吃水深浅。船载多少粮，船身便沉多少寸。商户之间为防中途偷货，这是沿河几十年的老法子。
账册能改。
船经过渡口留下的记号，却很难改尽。
裴肃终于坐直几分。
“你能沿途查出来？”
“只要那些船还走在水上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我们出了县衙。
我以查自家货物为名带着阿鹊和两名老伙计，裴肃则换了便服，只带一名随从。
沿河第一个渡口，记录无异。
第二处，也对得上。
直到第三处石桥渡。
掌簿老人翻出六日前的册子，指着上头几行字道：“是有唐家的船，六艘，都挂着永丰仓的旗。”
我问：“往临川去的？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去了哪里？”
他抬手朝河岔西面一指。
“转西水道了。”
那条河，不通灾县。
裴肃与我对视一眼。
我们沿着西水道继续查。
第四处渡口。
第五处渡口。
天色渐暗，河岸芦苇在风里簌簌作响。
最后一处簿册上，六艘粮船的落脚处终于露了出来。
——青石庄。
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。
城西三十里，良田千顷，粮仓成片。
是宣平侯府的私庄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掌心一点点发冷。
若顾承煦真把粮捐给朝廷，粮该往东去临川。
可它们一路向西。
非但没有进灾区，反而进了权贵的私仓。
裴肃站在我身旁，声音很低。
“看来你夫君没有告诉你全部实情。”
我合上渡口簿。
“不。”
我望着沉入暮色的河道，忽然觉得先前许多说不通的地方，都有了答案。
顾承煦不是在拿我的粮换一个好名声。
他是在拿唐家的家底，向宣平侯府递投名状。
可若只是送礼，又何必假称赈灾？
更不必让唐策背上侵吞赈粮的罪名。
除非从一开始，他们便没打算让这三千石粮见光。
风从水面掠过，裴肃衣角微动。
他问我：“还查吗？”
我攥紧手中的船簿。
“查。”
“查到最后。”
因为这一刻，我真正想知道的已经不是顾承煦为什么背叛我。
而是那三千石本该救命的粮——
究竟被他们拿去做了什么。
我坐在下首，袖中仍藏着那张认罪书，对面的年轻官员已经将唐家近半月的出仓单翻了两遍。
他姓裴，单名一个肃字。
不是本县官员。
阿鹊打听来的消息说，他是巡按御史身边的人，此番悄然入临川，查的正是赈粮失踪一案。
他看着不过二十七八，衣着极素，乌色官服连一枚多余纹饰都没有。案上灯火落在他的指节间，他翻账很慢，却一页都没有遗漏。
我等了许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唐姑娘。”
“裴大人请讲。”
“这三千石粮，从唐家仓里出去，是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出仓文书上有唐氏旧印，也是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唐策负责押粮，如今粮未到灾区，他自然是第一嫌疑人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大人也认定是他吞了粮？”
裴肃合上账册。
“我只认定证据，不认定人。”
我心头微动。
他将一张官府送来的粮册推给我。
“朝廷拨下的赈银有限，地方又缺粮。三千石并非小数，一旦查实唐家参与倒卖赈粮，唐策要入狱，你这个唐家东家也一样跑不了。”
他说得毫不客气。
我反而放下心来。
最怕的不是冷脸。
是有人还没见证据，就先同你讲人情。
我取出袖中的认罪书，放到桌上。
裴肃扫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顾家要我签的。”
他看完，目光落在末尾。
“有签名，没有手印。”
“我留着它，不是来认罪。”
我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我要给大人看这个。”
这是唐家船簿。
每一艘粮船从码头出发，掌船人都要记一次吃水深浅。船载多少粮，船身便沉多少寸。商户之间为防中途偷货，这是沿河几十年的老法子。
账册能改。
船经过渡口留下的记号，却很难改尽。
裴肃终于坐直几分。
“你能沿途查出来？”
“只要那些船还走在水上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我们出了县衙。
我以查自家货物为名带着阿鹊和两名老伙计，裴肃则换了便服，只带一名随从。
沿河第一个渡口，记录无异。
第二处，也对得上。
直到第三处石桥渡。
掌簿老人翻出六日前的册子，指着上头几行字道：“是有唐家的船，六艘，都挂着永丰仓的旗。”
我问：“往临川去的？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去了哪里？”
他抬手朝河岔西面一指。
“转西水道了。”
那条河，不通灾县。
裴肃与我对视一眼。
我们沿着西水道继续查。
第四处渡口。
第五处渡口。
天色渐暗，河岸芦苇在风里簌簌作响。
最后一处簿册上，六艘粮船的落脚处终于露了出来。
——青石庄。
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。
城西三十里，良田千顷，粮仓成片。
是宣平侯府的私庄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掌心一点点发冷。
若顾承煦真把粮捐给朝廷，粮该往东去临川。
可它们一路向西。
非但没有进灾区，反而进了权贵的私仓。
裴肃站在我身旁，声音很低。
“看来你夫君没有告诉你全部实情。”
我合上渡口簿。
“不。”
我望着沉入暮色的河道，忽然觉得先前许多说不通的地方，都有了答案。
顾承煦不是在拿我的粮换一个好名声。
他是在拿唐家的家底，向宣平侯府递投名状。
可若只是送礼，又何必假称赈灾？
更不必让唐策背上侵吞赈粮的罪名。
除非从一开始，他们便没打算让这三千石粮见光。
风从水面掠过，裴肃衣角微动。
他问我：“还查吗？”
我攥紧手中的船簿。
“查。”
“查到最后。”
因为这一刻，我真正想知道的已经不是顾承煦为什么背叛我。
而是那三千石本该救命的粮——
究竟被他们拿去做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