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认罪书
族老们的手杖一下一下敲在青砖上，满堂都是沉闷的回声。
我踏进正厅，便看见王氏端坐上首，顾家几位年长族叔分坐两侧。顾承煦也在，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。
桌案正中央摆着一张纸。
墨迹尚新。
我不用细看，也猜得出这场阵仗是为谁准备的。
“来了便坐。”
王氏今日没有骂我，甚至让人上了茶。
越是如此，越说明这张纸不好签。
我没有落座。
“母亲唤我何事？”
一位白须族叔清了清嗓子。
“承煦刚得圣上赏识，正是顾氏光宗耀祖的紧要关头。你们夫妻之间纵有些龃龉，也该分得清轻重。”
我垂眼看向桌上的纸。
“所以？”
王氏终于开口：“唐策的案子，我们替你打听过了。官府追的是赈粮去向，若能证明粮是你唐家自愿献出的，一切便好办。”
她将纸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在这里签字画押，承认三千石粮是你亲口应允承煦调出的。至于唐策私改运单之事，由他自己承担。”
我没有伸手。
只问：“唐策承担什么？”
厅中一静。
王氏语气淡淡：“年轻人做事莽撞，总要长些教训。关上几年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我忽然抬头看她。
关上几年。
说得真轻巧。
唐策幼年丧父，自小跟着我父亲学做生意。父亲走后，十二处粮仓里最难管的永丰仓，是他替我守着。
顾家却想拿他的几年牢狱，换顾承煦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名。
“母亲觉得，唐策的命数，比不上夫君的前程？”
王氏皱眉。
“什么命数不命数，不过坐几年牢，又不是要他的命。再说了，他只是唐家旁支，承煦却是你夫君。女子嫁了人，总该明白孰轻孰重。”
我看向顾承煦。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？”
他终于抬眼。
晨光隔着纱窗落在他面上，将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我等了许久。
他没有回答。
原来一个人的沉默，也能比刀刃更利。
我低头拿起那张认罪书。
上头写得极漂亮。
唐氏女自愿献粮赈灾，顾承煦只是代为经手；唐策私改运道、侵吞粮食，与顾氏无涉。
寥寥几行。
便要我把唐家的粮、唐策的清白，还有顾承煦身上的罪，一并吞下去。
王氏见我拿了纸，神色终于松缓。
“这才是懂事。夫妻荣辱一体，承煦好了，你往后的日子也差不了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顾承煦猛地看向我。
或许连他也没有想到，我会答应得这么快。
王氏命人送来笔墨。
我提笔，在末尾写下名字。
唐蘅。
两个字落得稳稳当当。
王氏终于笑了。
“手印也按上。”
我放下笔。
“印泥呢？”
婢女匆匆去取。
我却将纸折好，顺手收入袖中。
“既要递到官府，便不劳家中下人经手了。”
王氏脸色一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唐策是我唐家的人，这份口供也出自我手，自然该由我亲自送去。”
我转向顾承煦，唇边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明日我去县衙。”
“夫君不会不许吧？”
顾承煦盯着我袖口，眼底浮出几分戒备。
“你去见谁？”
“自然是审这桩案子的人。”
我说完便起身。
王氏厉声道：“手印还没按！”
我停下脚步，却没有转身。
“到了衙门，自会补。”
这句话听来再寻常不过。
可我袖中的手指，已经将那张认罪书攥紧。
他们以为，我明日是去认罪。
其实我只是想看看——
究竟是谁，敢把唐家的粮从灾民嘴边截走，再让我的弟弟替他们偿命。
走出顾府正堂，阿鹊快步跟上。
她低声问：“姑娘，县衙里的人可信吗？”
我望着门外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谁都不能信。”
但这一步，我非走不可。
我踏进正厅，便看见王氏端坐上首，顾家几位年长族叔分坐两侧。顾承煦也在，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。
桌案正中央摆着一张纸。
墨迹尚新。
我不用细看，也猜得出这场阵仗是为谁准备的。
“来了便坐。”
王氏今日没有骂我，甚至让人上了茶。
越是如此，越说明这张纸不好签。
我没有落座。
“母亲唤我何事？”
一位白须族叔清了清嗓子。
“承煦刚得圣上赏识，正是顾氏光宗耀祖的紧要关头。你们夫妻之间纵有些龃龉，也该分得清轻重。”
我垂眼看向桌上的纸。
“所以？”
王氏终于开口：“唐策的案子，我们替你打听过了。官府追的是赈粮去向，若能证明粮是你唐家自愿献出的，一切便好办。”
她将纸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在这里签字画押，承认三千石粮是你亲口应允承煦调出的。至于唐策私改运单之事，由他自己承担。”
我没有伸手。
只问：“唐策承担什么？”
厅中一静。
王氏语气淡淡：“年轻人做事莽撞，总要长些教训。关上几年，未必是坏事。”
我忽然抬头看她。
关上几年。
说得真轻巧。
唐策幼年丧父，自小跟着我父亲学做生意。父亲走后，十二处粮仓里最难管的永丰仓，是他替我守着。
顾家却想拿他的几年牢狱，换顾承煦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名。
“母亲觉得，唐策的命数，比不上夫君的前程？”
王氏皱眉。
“什么命数不命数，不过坐几年牢，又不是要他的命。再说了，他只是唐家旁支，承煦却是你夫君。女子嫁了人，总该明白孰轻孰重。”
我看向顾承煦。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？”
他终于抬眼。
晨光隔着纱窗落在他面上，将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我等了许久。
他没有回答。
原来一个人的沉默，也能比刀刃更利。
我低头拿起那张认罪书。
上头写得极漂亮。
唐氏女自愿献粮赈灾，顾承煦只是代为经手；唐策私改运道、侵吞粮食，与顾氏无涉。
寥寥几行。
便要我把唐家的粮、唐策的清白，还有顾承煦身上的罪，一并吞下去。
王氏见我拿了纸，神色终于松缓。
“这才是懂事。夫妻荣辱一体，承煦好了，你往后的日子也差不了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顾承煦猛地看向我。
或许连他也没有想到，我会答应得这么快。
王氏命人送来笔墨。
我提笔，在末尾写下名字。
唐蘅。
两个字落得稳稳当当。
王氏终于笑了。
“手印也按上。”
我放下笔。
“印泥呢？”
婢女匆匆去取。
我却将纸折好，顺手收入袖中。
“既要递到官府，便不劳家中下人经手了。”
王氏脸色一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唐策是我唐家的人，这份口供也出自我手，自然该由我亲自送去。”
我转向顾承煦，唇边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明日我去县衙。”
“夫君不会不许吧？”
顾承煦盯着我袖口，眼底浮出几分戒备。
“你去见谁？”
“自然是审这桩案子的人。”
我说完便起身。
王氏厉声道：“手印还没按！”
我停下脚步，却没有转身。
“到了衙门，自会补。”
这句话听来再寻常不过。
可我袖中的手指，已经将那张认罪书攥紧。
他们以为，我明日是去认罪。
其实我只是想看看——
究竟是谁，敢把唐家的粮从灾民嘴边截走，再让我的弟弟替他们偿命。
走出顾府正堂，阿鹊快步跟上。
她低声问：“姑娘，县衙里的人可信吗？”
我望着门外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谁都不能信。”
但这一步，我非走不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