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堤腹藏骨**

堤腹深处传来第三声闷响，头顶的泥沙随之簌簌落下。

萧承岳的刀仍横在我身前，周围官差也已按住兵器。我没有为自己辩解，只将那张图纸迎着灯笼细看。

纸张是新制的宣麻纸，墨迹却被人用水汽熏旧，右下角残留着极淡的沉水香。那是温妙华常用的熏香。

“此图是真是假，挖开便知。”我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，“若堤下并无异常，大人再拿我不迟。”

萧承岳盯着我片刻，收刀入鞘：“今夜之事不得外传。点二十名亲卫，封住东段堤岸。”

我们借着巡查之名进入永宁大堤。

堤外秋水沉沉，芦苇在夜风中摩擦作响。堤内却潮气逼人，越往深处走，脚下的泥越松软。河工凿开第一层青石后，露出的不是夯实黏土，而是一团团已经腐烂的芦秆。

我捻起泥土，闻到一股桐油与霉木混杂的气味。

“外层以青石遮掩，里层用空心木和芦秆填充。”我抬头看向萧承岳，“温家在拿整座京城赌命。”

萧承岳脸色沉冷，命人继续向内开挖。

不久，一名河工的铁镐撞上硬物。众人拨开淤泥，露出一截发黑的锁链，锁链另一端缠着一具蜷缩的尸骨。死者双手被反绑，左手缺了两根指骨，身侧还压着半块锈蚀的铁牌。

我将铁牌擦净，上面隐约刻着“永宁试闸”四字。

六年前负责验铁的匠人，正是断了左手两指。

温家曾宣称他偷换材料后畏罪潜逃，原来他根本没有逃出京城，而是被人锁死在新修的大堤之中。

萧承岳蹲下身，翻看尸骨旁的泥层：“埋骨处在新堤之下，至少已有数年。此次修堤，温家刻意将尸骨封入其中。”

“他们不是怕尸骨被发现。”我望向更深处，“他们是以为，只要大堤一直立着，死人便永远不会开口。”

话音未落，右侧堤壁忽然裂开一道细缝，浑浊河水从缝中激射而出。河工惊呼着后退，头顶木撑紧接着断裂，大片泥石朝我砸落。

萧承岳伸手将我推开，自己却被落木擦过手臂。鲜血很快浸透衣袖，他只皱了一下眉，便命众人以沙袋堵住裂口。

退至安全处后，我替他剪开袖口。伤口不深，却被木刺划得狰狞。我用烈酒清洗，他的手臂在我掌下略微绷紧，始终没有出声。

“疼便说。”我道。

“说了能轻些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他低低笑了一声，随即看向那张伪造的图纸：“有人将它放入你袖中，是想让我在查到堤腹之前先将你拿下。”

“你方才确实动了刀。”

“职责所在。”萧承岳任我包扎，语气平静，“若最终证据指向你，我仍会抓你。”

我系紧布带：“你若不抓，我反而不敢信你。”

灯影微晃，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尸骨被抬出堤腹后，仵作从死者掌骨之间取出一枚铜制小铃。铃身被泥水侵蚀得斑驳，边缘却刻着一道极浅的浪纹。

我接过铜铃，指尖骤然收紧。

鲁成每次上船，都将这样一枚铃系在腰间。他说幼弟怕水，听见铃声便知道兄长就在附近。

如今铃在尸骨手中，死者或许不是失踪的验铁匠。

而是鲁成的弟弟。

萧承岳察觉我的异样：“你认得？”

我将铜铃握入掌心，听见它发出一声微弱轻响。

“我知道该去何处找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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