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官印压家门**

桃酱 1520字 2026-08-19 17:12:53
“温大人请我回府,原是为了替我择夫?”

正厅中的丝竹声骤然一停。

我坐在客位上,指尖轻轻压着茶盖。案上的茶是我从前最喜欢的雪芽,点心也是幼时难得吃到的桂花酥,仿佛只要将这些旧物一一摆出来,六年前那场逼供便可被轻轻揭过。

父亲坐在上首,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
母亲忙笑着圆场:“昭宁,你年岁也不小了。这些年孤身在外,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周员外虽曾丧妻,却家资丰厚,性情也稳重……”

她身旁坐着一名年近四旬的锦衣男子,腰间坠着硕大玉环,自我入席起,目光便未曾收敛。

周员外捻着胡须笑道:“温大人说,姑娘虽在河署任职,到底是女儿家。若肯辞了官,入我府中掌理内宅,我自不会亏待你。”

我抬眸看向父亲:“这是温大人的意思?”

父亲端起茶盏,避重就轻道:“女子在外奔波终非长久之计。你若成家,往后温家也能照拂一二。”

六年不见,他们果然还是如此。

从前夺我的图纸,是为姐姐前程;后来要我的性命,是为温家清名。如今见我奉旨归京,又想用一桩婚事将我重新安置回他们熟悉的位置。

只要我仍是需要父母安排的女儿,他们便无需面对自己做过什么。

我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。

“周员外既来议亲,想必也该说清家底。名下有几处田庄,河运商船多少,历年赋税可有拖欠,府中妾室几人,嫡庶子女又有几位?”

周员外的笑意僵在脸上。

“这……内宅琐事,姑娘何必问得如此细?”

“你要我替你掌理内宅,自然该问。”

我又道:“还有,周家去岁运粮船沉了两艘,死了七名船工,赔银至今未清。此事周员外可打算一并带入婚约?”

他猛地站起:“你休要信口污人!”

“是否污你,河运司自有账册。”

周员外脸色青白交替,再不敢多言,拂袖便走。母亲追了两步没有拦住,回身看我时,眼底已带了怨意,却碍于我的官身不敢发作。

温妙华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。

“妹妹如今身居官位,眼界自然不同。只是父母一片好意,你何必让外人难堪?”

我看向她:“姐姐既懂体面,当年为何让三十七具尸骨替你遮丑?”

她握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父亲沉声喝道:“今日是家宴,不谈公事。”

“可我今日回府,只为公事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永宁大堤的验收文书,展开置于父亲面前。

“温家主持营造,工部账册记载,筑堤所用青石、熟铁、桐油皆已足数入库。请温大人在此签字,担保用料无误。”

厅内檀香袅袅,烛芯发出细微爆响。

父亲盯着文书,迟迟没有伸手。

“怎么?”我轻声问,“不敢签?”

裴景策终于开口:“昭宁,永宁大堤关系京畿安危,账目繁杂,岳父一时谨慎也是应当。”

“裴大人如今任职工部,也可代为担保。”

他同样沉默了。

我笑了笑,将文书收回。

答案已然足够。

随后,我取出验堤使银印,稳稳落在封查令上。朱红印痕压过纸面,仿佛一道不可越过的界线。

“自明日起,温家河工账册、采买文书、仓库名录一律封存。涉案诸人未经许可,不得离京;若有毁证、串供者,以欺君论处。”

母亲脸色发白:“昭宁,我们终究是一家人,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?”

我望着她。

“六年前,你将认罪书递给我时,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路?”

她嘴唇颤了颤,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。

我起身离席,官袍扫过厅中陈旧的花砖。走到门外,廊下夜风卷动珠帘,满院灯影明灭不定。

温妙华从身后追来,在无人处唤住我。

“昭宁。”

我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
她走近几步,声音压得极低,仍带着惯有的从容:“你想查六年前的旧案,我不拦你。只是那名验铁的河工早已死了,尸骨都不知沉在何处。没有人证,一块来历不明的断铁,又能说明什么?”

我缓缓转身。

她唇边含着极淡的笑,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。

“妹妹,离京六年,你应当学会一件事。”

“世间的真相,只有活着的人才说得清。”

远处更鼓恰好响起,沉沉穿过夜色。

我看着她转身没入灯影,忽然想起鲁成随身那枚从不离手的旧船铃。

她说唯一的人证已经死了。

可我从未告诉任何人——

鲁成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