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奉旨归京**
城门外三声净鞭落下，百官伏地迎接奉旨归京的验堤使。
御赐青盖车缓缓穿过长街，两侧甲士执戟而立，百姓隔着仪仗翘首张望。车轮碾过青石，发出沉稳的辘辘声，恍惚间与六年前那艘漏水乌篷船的碎裂声重叠在一起。
南陵那场水患，堤腹果然藏着一条丈余宽的暗洞。
萧承岳依我所言开渠泄洪，三个村镇得以保全。事后他查出河银被层层侵吞，原该填入堤腹的石料尽数换成了芦秆与烂木。
我也因此留在河署，从测水工做起。
六年里，我随河工踏遍九河，睡过漏雨的驿舍，也在暴涨的河水里守过三日三夜。萧承岳查贪墨，我查水势；他持御史令震慑官员，我握测尺与图册说服河工。
直至南方三渠改道成功，延续十余年的水患终于平息，陛下破例授我正六品河道主事，又赐独立验堤之权。
而我此次归京所验的，正是温家承建的永宁大堤。
车驾在温府旧街前稍缓。
我隔着纱帘，看见道路尽头站着一行人。
父亲穿着三品官服，鬓边已见霜白；母亲立在他身侧，手中捏着帕子。温妙华身着一袭绛紫官眷礼服，端庄得体，裴景策则佩着工部腰牌，比六年前多了几分沉稳。
他们应是奉命前来迎接巡河钦差与验堤主官。
无人知晓，那位主官便是温家早已除名的次女。
萧承岳骑马行在车旁，指节轻敲车壁：“要不要绕道？”
“为何要绕？”
“怕你见了故人，一时手软。”
我掀开帘角看他：“萧大人放心，我验的是堤，不是亲情。”
车驾停下，礼官高声宣唱。
父亲领着众人跪地行礼：“臣温世庸，恭迎钦差大人与验堤使。”
萧承岳下马受礼，又侧身看向车门。
我扶着侍从递来的木阶缓缓下车，玄青官袍被风扬起一角，腰间银印轻撞玉佩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温妙华最先抬头。
她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母亲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，裴景策猛然向前半步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父亲仍维持着跪姿，脊背却一点点僵硬起来。
“昭……昭宁？”
我没有应他的旧称，只展开验堤文书。
“奉圣上谕旨，查验永宁大堤。凡涉营造、采买、监工诸官，自今日起皆听候查问。”
父亲嘴唇动了动，终于俯首：“臣领旨。”
温妙华很快收敛神色，起身后朝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：“原来验堤使竟是妹妹。六年不见，家中上下都很惦念你。”
她说得温柔，眼底却压着细碎寒意。
我淡淡道：“温夫人认错了。公堂之上无姐妹，只有主审与涉案之人。”
四周寂静无声。
裴景策望着我，神情复杂，似有千言万语，却碍于众目睽睽不敢开口。
父亲沉默良久，勉强维持住体面：“大人远道归京，府中已备薄宴。公事固然要紧，家门旧事也该有个交代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答得干脆。
有些账，的确该回温家慢慢清算。
车驾重新启程后，萧承岳从袖中取出一道密封黄绢，递到我面前。
“陛下另有密旨。”
我拆开火漆，只见绢上寥寥数行：
若温昭宁因旧怨妄断堤务、损及京城河防，钦差萧承岳可先行拘拿，事后奏报。
我将密旨折好，交还给他：“刀带了吗？”
萧承岳垂眸看我，神情没有半分玩笑：“一直带着。”
“那便看紧些。”
温府朱门已在前方缓缓开启，门内檀香幽沉，灯火齐明，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。
只是这一回，我不是回来求他们相信。
我是来查他们的罪。
御赐青盖车缓缓穿过长街，两侧甲士执戟而立，百姓隔着仪仗翘首张望。车轮碾过青石，发出沉稳的辘辘声，恍惚间与六年前那艘漏水乌篷船的碎裂声重叠在一起。
南陵那场水患，堤腹果然藏着一条丈余宽的暗洞。
萧承岳依我所言开渠泄洪，三个村镇得以保全。事后他查出河银被层层侵吞，原该填入堤腹的石料尽数换成了芦秆与烂木。
我也因此留在河署，从测水工做起。
六年里，我随河工踏遍九河，睡过漏雨的驿舍，也在暴涨的河水里守过三日三夜。萧承岳查贪墨，我查水势；他持御史令震慑官员，我握测尺与图册说服河工。
直至南方三渠改道成功，延续十余年的水患终于平息，陛下破例授我正六品河道主事，又赐独立验堤之权。
而我此次归京所验的，正是温家承建的永宁大堤。
车驾在温府旧街前稍缓。
我隔着纱帘，看见道路尽头站着一行人。
父亲穿着三品官服，鬓边已见霜白；母亲立在他身侧，手中捏着帕子。温妙华身着一袭绛紫官眷礼服，端庄得体，裴景策则佩着工部腰牌，比六年前多了几分沉稳。
他们应是奉命前来迎接巡河钦差与验堤主官。
无人知晓，那位主官便是温家早已除名的次女。
萧承岳骑马行在车旁，指节轻敲车壁：“要不要绕道？”
“为何要绕？”
“怕你见了故人，一时手软。”
我掀开帘角看他：“萧大人放心，我验的是堤，不是亲情。”
车驾停下，礼官高声宣唱。
父亲领着众人跪地行礼：“臣温世庸，恭迎钦差大人与验堤使。”
萧承岳下马受礼，又侧身看向车门。
我扶着侍从递来的木阶缓缓下车，玄青官袍被风扬起一角，腰间银印轻撞玉佩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温妙华最先抬头。
她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母亲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，裴景策猛然向前半步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父亲仍维持着跪姿，脊背却一点点僵硬起来。
“昭……昭宁？”
我没有应他的旧称，只展开验堤文书。
“奉圣上谕旨，查验永宁大堤。凡涉营造、采买、监工诸官，自今日起皆听候查问。”
父亲嘴唇动了动，终于俯首：“臣领旨。”
温妙华很快收敛神色，起身后朝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：“原来验堤使竟是妹妹。六年不见，家中上下都很惦念你。”
她说得温柔，眼底却压着细碎寒意。
我淡淡道：“温夫人认错了。公堂之上无姐妹，只有主审与涉案之人。”
四周寂静无声。
裴景策望着我，神情复杂，似有千言万语，却碍于众目睽睽不敢开口。
父亲沉默良久，勉强维持住体面：“大人远道归京，府中已备薄宴。公事固然要紧，家门旧事也该有个交代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答得干脆。
有些账，的确该回温家慢慢清算。
车驾重新启程后，萧承岳从袖中取出一道密封黄绢，递到我面前。
“陛下另有密旨。”
我拆开火漆，只见绢上寥寥数行：
若温昭宁因旧怨妄断堤务、损及京城河防，钦差萧承岳可先行拘拿，事后奏报。
我将密旨折好，交还给他：“刀带了吗？”
萧承岳垂眸看我，神情没有半分玩笑：“一直带着。”
“那便看紧些。”
温府朱门已在前方缓缓开启，门内檀香幽沉，灯火齐明，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。
只是这一回，我不是回来求他们相信。
我是来查他们的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