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他们来挑我的纸
“这就是临川人人称道的雪纹纸？颜色倒白，只是瞧着未免寒酸。”
章玉珠捏着一张新揭的纸，迎着窗光翻了两回，指尖刻意蹭过尚未干透的纸角。薄纸微微一皱，她便嫌弃地松了手，任它落在沾着水渍的青砖上。
我弯腰将纸拾起，平放回竹帘，语气不高：“新纸未燥，经不起揉捻。章姑娘若只想看花样，前堂有旧样册。”
“往后这坊子归我，我看什么，还须你准许？”她笑了一声，转身打量院中忙碌的女学徒，“母亲说得果然不错。好端端一座祖业，被你弄得阴盛阳衰，连揭纸、晾纸都用女孩子。等我接手，先把这些不中用的都换了。”
周小满正端着纸帘经过，闻言脚步一顿，指节在木框上攥得发白。
我侧身接过她手中的纸帘，低声吩咐：“送去东廊，避开风口。”
她咬了咬唇，到底没有回嘴。
卢景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，腰间悬着青玉佩，瞧来温文尔雅。他跟在章玉珠身后，不曾参与她的讥讽，只俯身察看浆池，又拿起案上的成纸，以指腹轻弹纸面。
“听闻顾家雪纹纸要经三次捶浆。”他问，“寻常纸两次足矣，为何偏要多这一道？”
我将纸从他手中抽回：“旧法如此。”
“旧法总有缘故。”他笑意不减，“再过几日，大家便是一坊做事。顾姑娘何必如此防备？章家既肯留你做掌艺，自不会薄待。”
他说得从容，仿佛先夺走我的纸坊，再赏我一碗饭，已是天大的宽厚。
我没有答话，只让匠人继续拆东侧的裁纸台。木槌敲击榫卯的声音自廊下传来，一下比一下清楚。章玉珠听得心烦，抬手掩了掩耳。
“这些旧物搬走也好，省得日后还要替你清理。”她指着墙边的晾架，“等景安得了御纸差事，我要用上等楠木重做一套，门楣也换成朱漆金字。章氏的坊子，总该有章氏的气派。”
我抬眼看向她：“那便预祝章姑娘得偿所愿。”
她没有听出话中冷意，反而笑得愈发舒展。
两人在坊中转了近半个时辰。章玉珠挑剔浆池有麻腥气，嫌蒸料房烟重，又说女学徒粗手粗脚，会污了御纸。卢景安始终温声附和，目光却数次掠过账房书案。
临走前，他忽然道：“我的玉佩似乎落在后院，烦请顾姑娘陪玉珠先去前堂，我回去寻一寻。”
章玉珠不耐烦地催他快些。我随她走出数步，借檐下铜盆里的水影，清楚看见卢景安折回账房，将那本故意留下的旧配方册收入袖中。
周小满也瞧见了，转身便要追。我扣住她的腕子，直到那道月白身影从侧门离开，才缓缓松手。
“师父，那是顾家的方子！”
“不是。”我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袖口，“那是给贼看的方子。”
册中调换了桑皮与青麻的比例，又把第三次捶浆的停歇改成连捶。照此做出的纸，初看雪白平整，落墨也不显异样，可一经潮气，纸芯便会分层，露出青灰色麻纤维。
那枚失踪的铜模，赵连山也已循着铜屑，从后墙夹层里寻了回来。卢景安只来得及拓下纹样，不敢将实物久留。如今真模重新封在我手中，他拿走的，不过是一副真假难辨的影子。
卢景安若只偷不做，这一局便无用；可他既急着夺御纸名额，便必会亲手把赃物送到众人眼前。
暮色渐沉，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裴闻策翻身下马，手中拿着一卷朱封文书，衣肩沾了薄薄寒露。
他将御纸申报册的誊本展开在我面前。
章氏纸坊名下，赫然盖着一枚顾氏商印。印文几乎无可挑剔，右下角却平整完好，没有母印独有的那道断纹。
“申报已入行会。”裴闻策声音沉静，“用的是你的印，却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我望着那一点刺目的朱红，忽然觉得章家给我的十日，实在太长了。
既然他们已经将手伸进了我的匣中，我便该让所有人看看，那只手究竟拿走了什么。
章玉珠捏着一张新揭的纸，迎着窗光翻了两回，指尖刻意蹭过尚未干透的纸角。薄纸微微一皱，她便嫌弃地松了手，任它落在沾着水渍的青砖上。
我弯腰将纸拾起，平放回竹帘，语气不高：“新纸未燥，经不起揉捻。章姑娘若只想看花样，前堂有旧样册。”
“往后这坊子归我，我看什么，还须你准许？”她笑了一声，转身打量院中忙碌的女学徒，“母亲说得果然不错。好端端一座祖业，被你弄得阴盛阳衰，连揭纸、晾纸都用女孩子。等我接手，先把这些不中用的都换了。”
周小满正端着纸帘经过，闻言脚步一顿，指节在木框上攥得发白。
我侧身接过她手中的纸帘，低声吩咐：“送去东廊，避开风口。”
她咬了咬唇，到底没有回嘴。
卢景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，腰间悬着青玉佩，瞧来温文尔雅。他跟在章玉珠身后，不曾参与她的讥讽，只俯身察看浆池，又拿起案上的成纸，以指腹轻弹纸面。
“听闻顾家雪纹纸要经三次捶浆。”他问，“寻常纸两次足矣，为何偏要多这一道？”
我将纸从他手中抽回：“旧法如此。”
“旧法总有缘故。”他笑意不减，“再过几日，大家便是一坊做事。顾姑娘何必如此防备？章家既肯留你做掌艺，自不会薄待。”
他说得从容，仿佛先夺走我的纸坊，再赏我一碗饭，已是天大的宽厚。
我没有答话，只让匠人继续拆东侧的裁纸台。木槌敲击榫卯的声音自廊下传来，一下比一下清楚。章玉珠听得心烦，抬手掩了掩耳。
“这些旧物搬走也好，省得日后还要替你清理。”她指着墙边的晾架，“等景安得了御纸差事，我要用上等楠木重做一套，门楣也换成朱漆金字。章氏的坊子，总该有章氏的气派。”
我抬眼看向她：“那便预祝章姑娘得偿所愿。”
她没有听出话中冷意，反而笑得愈发舒展。
两人在坊中转了近半个时辰。章玉珠挑剔浆池有麻腥气，嫌蒸料房烟重，又说女学徒粗手粗脚，会污了御纸。卢景安始终温声附和，目光却数次掠过账房书案。
临走前，他忽然道：“我的玉佩似乎落在后院，烦请顾姑娘陪玉珠先去前堂，我回去寻一寻。”
章玉珠不耐烦地催他快些。我随她走出数步，借檐下铜盆里的水影，清楚看见卢景安折回账房，将那本故意留下的旧配方册收入袖中。
周小满也瞧见了，转身便要追。我扣住她的腕子，直到那道月白身影从侧门离开，才缓缓松手。
“师父，那是顾家的方子！”
“不是。”我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袖口，“那是给贼看的方子。”
册中调换了桑皮与青麻的比例，又把第三次捶浆的停歇改成连捶。照此做出的纸，初看雪白平整，落墨也不显异样，可一经潮气，纸芯便会分层，露出青灰色麻纤维。
那枚失踪的铜模，赵连山也已循着铜屑，从后墙夹层里寻了回来。卢景安只来得及拓下纹样，不敢将实物久留。如今真模重新封在我手中，他拿走的，不过是一副真假难辨的影子。
卢景安若只偷不做，这一局便无用；可他既急着夺御纸名额，便必会亲手把赃物送到众人眼前。
暮色渐沉，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裴闻策翻身下马，手中拿着一卷朱封文书，衣肩沾了薄薄寒露。
他将御纸申报册的誊本展开在我面前。
章氏纸坊名下，赫然盖着一枚顾氏商印。印文几乎无可挑剔，右下角却平整完好，没有母印独有的那道断纹。
“申报已入行会。”裴闻策声音沉静，“用的是你的印，却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我望着那一点刺目的朱红，忽然觉得章家给我的十日，实在太长了。
既然他们已经将手伸进了我的匣中，我便该让所有人看看，那只手究竟拿走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