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旧坊第一声锤
第一记铁锤落下，满坊的人都静了。
木榫被震出一道细缝，沉闷的声响沿着梁柱传开，连院中的捶浆声都似停了一瞬。
赵连山蹲在晾纸架旁，换了细凿，一点点将嵌进地面的木脚起出。木作行的匠人分立两侧，先拆横梁，再卸立柱，每取下一件，便用麻绳扎好，贴上写明来历与数目的纸签。
裴闻策站在檐下，身边跟着一名行会书吏。
他没有插手，只依照附契与旧账，将每一样器物逐件核过。购买年月、银钱数目、木作匠记，一笔一笔记入清册。
我请他来，正是为此。
章家可以说我薄情，可以说我忘恩，却不能将属于我的东西，凭一句“祖业”便吞得干净。
晾纸架拆到第三座，章家的管事匆匆赶来。
他望着满院木料，脸色十分难看：“顾姑娘，你这是做什么？夫人只让你搬行李，何时准你动坊中器具？”
我将木作行的收据递过去。
“这些晾架是我三年前出银打造，附契也写明可以带走。管事若有异议，可当着裴大人的面逐条核对。”
管事朝檐下看了一眼，不敢硬拦，只冷笑道：“几副破架子罢了，姑娘愿搬便搬。等章家接了御纸差事，自会置办新的，何必捡你用旧的东西。”
“如此最好。”
我没有多言，示意匠人继续。
压纸架比晾架沉重得多，需先卸下顶端横木，再松开底部铁箍。赵连山伏在地上查看榫口，袖口沾满木灰。
拆到最后一座压架，周小满忽然蹲下身，从底座缝隙里捻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铜屑。
她递到我掌心。
铜屑极薄，一面带着弯曲的细纹，分明是从水纹铜模边缘刮下来的。
赵连山只看一眼，便沉下脸。
“有人拓过模。若只是取走，不会留下这种新刮痕。”
这意味着卢景安不仅偷了铜模，还已经命人照着纹样另刻了一副。
管事尚未离开，见我们停下，便扬声催促：“怎么不拆了？莫非舍不得？”
我合拢手掌，将铜屑收入袖中。
“继续。”
日头渐高，三座晾架、两副压纸架与数张裁纸桌陆续抬出坊门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有邻坊匠人，也有章家派来盯梢的仆役。
他们起初还低声议论，待看见裴闻策每件必验、每件必记，声音便渐渐小了。
章夫人没有露面。
她大约仍以为，我不过拆些旧木器泄愤。旧的去了，自可买新的；匠人走了，也能另请。只要作坊、秘方与御纸名额仍在章家手中，她便认定自己稳赚不赔。
傍晚，最后一块压架木梁被抬上车。
我回到账房，将父亲留下的旧配方册取了出来。
册中记着顾家数代改良的造纸工序。纸料如何浸泡，蒸煮需几成火，捶浆该用何种节奏，皆写得极细。
可真正要紧之处，父亲从不写明。
譬如雪纹纸须经三次捶浆，第一次重，第二次缓，第三次却要在水温将凉未凉之际骤停半盏茶。差这一停，纸面依旧洁白，纸芯却会松散，遇潮之后层层开裂。
我蘸了墨，在旧册上改动一笔。
将“骤停半盏茶”，换成了“连捶一盏茶”。
又把桑皮与青麻的比例，悄然倒置。
周小满守在门边，看得心惊：“师父，若有人照这个方子造纸……”
“纸面无异，纸芯却会发脆。”
“卢景安当真会来偷？”
我将墨迹吹干，合上册子，重新放回最显眼的书案上。
“他既偷了铜模，便不会放过配方。”
窗外传来车轮驶离的声音，第一批器具已经运往河东。长廊尽头，似有一道衣影一闪而过，很快隐入暮色。
我没有追。
只将案上的烛芯挑亮了些。
贼既已入门，总要给他留一件值得偷的东西。
木榫被震出一道细缝，沉闷的声响沿着梁柱传开，连院中的捶浆声都似停了一瞬。
赵连山蹲在晾纸架旁，换了细凿，一点点将嵌进地面的木脚起出。木作行的匠人分立两侧，先拆横梁，再卸立柱，每取下一件，便用麻绳扎好，贴上写明来历与数目的纸签。
裴闻策站在檐下，身边跟着一名行会书吏。
他没有插手，只依照附契与旧账，将每一样器物逐件核过。购买年月、银钱数目、木作匠记，一笔一笔记入清册。
我请他来，正是为此。
章家可以说我薄情，可以说我忘恩，却不能将属于我的东西，凭一句“祖业”便吞得干净。
晾纸架拆到第三座，章家的管事匆匆赶来。
他望着满院木料，脸色十分难看：“顾姑娘，你这是做什么？夫人只让你搬行李，何时准你动坊中器具？”
我将木作行的收据递过去。
“这些晾架是我三年前出银打造，附契也写明可以带走。管事若有异议，可当着裴大人的面逐条核对。”
管事朝檐下看了一眼，不敢硬拦，只冷笑道：“几副破架子罢了，姑娘愿搬便搬。等章家接了御纸差事，自会置办新的，何必捡你用旧的东西。”
“如此最好。”
我没有多言，示意匠人继续。
压纸架比晾架沉重得多，需先卸下顶端横木，再松开底部铁箍。赵连山伏在地上查看榫口，袖口沾满木灰。
拆到最后一座压架，周小满忽然蹲下身，从底座缝隙里捻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铜屑。
她递到我掌心。
铜屑极薄，一面带着弯曲的细纹，分明是从水纹铜模边缘刮下来的。
赵连山只看一眼，便沉下脸。
“有人拓过模。若只是取走，不会留下这种新刮痕。”
这意味着卢景安不仅偷了铜模，还已经命人照着纹样另刻了一副。
管事尚未离开，见我们停下，便扬声催促：“怎么不拆了？莫非舍不得？”
我合拢手掌，将铜屑收入袖中。
“继续。”
日头渐高，三座晾架、两副压纸架与数张裁纸桌陆续抬出坊门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有邻坊匠人，也有章家派来盯梢的仆役。
他们起初还低声议论，待看见裴闻策每件必验、每件必记，声音便渐渐小了。
章夫人没有露面。
她大约仍以为，我不过拆些旧木器泄愤。旧的去了，自可买新的；匠人走了，也能另请。只要作坊、秘方与御纸名额仍在章家手中，她便认定自己稳赚不赔。
傍晚，最后一块压架木梁被抬上车。
我回到账房，将父亲留下的旧配方册取了出来。
册中记着顾家数代改良的造纸工序。纸料如何浸泡，蒸煮需几成火，捶浆该用何种节奏，皆写得极细。
可真正要紧之处，父亲从不写明。
譬如雪纹纸须经三次捶浆，第一次重，第二次缓，第三次却要在水温将凉未凉之际骤停半盏茶。差这一停，纸面依旧洁白，纸芯却会松散，遇潮之后层层开裂。
我蘸了墨，在旧册上改动一笔。
将“骤停半盏茶”，换成了“连捶一盏茶”。
又把桑皮与青麻的比例，悄然倒置。
周小满守在门边，看得心惊：“师父，若有人照这个方子造纸……”
“纸面无异，纸芯却会发脆。”
“卢景安当真会来偷？”
我将墨迹吹干，合上册子，重新放回最显眼的书案上。
“他既偷了铜模，便不会放过配方。”
窗外传来车轮驶离的声音，第一批器具已经运往河东。长廊尽头，似有一道衣影一闪而过，很快隐入暮色。
我没有追。
只将案上的烛芯挑亮了些。
贼既已入门，总要给他留一件值得偷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