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先搬人再搬命
旧水轮一夜未歇，沉沉的木齿声隔着窗纸压进来，仿佛有人在暗处一遍遍催促。
九日。
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
要搬空一座纸坊，最先该搬走的不是器物，而是人心。
坊中共有十二名工匠，七名是我亲自招来的，另有四名女学徒与我签着雇契。章夫人以为只要收回屋舍，这些人自然会留下。毕竟匠人靠坊吃饭，很少有人愿意舍弃安稳，跟着一个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女子重新开始。
我没有召集众人，也没有当众说章家的不是。
只让周小满借送麻料之名，带两名学徒先去河东。
她年方十六，梳着利落的双髻，平日里话多得很，这一回却难得沉默。临出门前，她紧紧攥住我的衣袖。
“师父，章家当真要赶我们走？”
“赶的是我，不是你们。”
“可纸是你教我们造的。”她眼圈微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走了，这里便不是我们的坊了。”
我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先去河东。见了柳三娘，将我写的信交给她，其余的话一句也别多说。”
周小满用力点头，抱着麻料上了车。
河东那间废染坊，是柳三娘手里最不起眼的一处产业。墙瓦漏雨，染池干裂，院外却有一条小渠与漕河相通。
柳三娘靠河运和麻料生意起家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她看完我的信，并未因旧交便松口，只让人带话回来，要我亲自去谈。
她在染坊破旧的厅堂里摆了一壶冷茶。
“地方可以给你。”她开门见山，“三年之内，你的纸先供我的商路；租银一季一结，不得拖欠；御纸若出了差错，不能牵连柳家的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新坊没有水轮，渠也浅。你只有九日，拿什么重开？”
“我会把旧坊的水轮带来。”
柳三娘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，抬眼看我：“章家肯让？”
我将附契放到她面前。
她看完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章夫人这回，怕是把自己算进去了。”
契书当场写成。
离开染坊前，我站在院中看了许久。荒草长过脚踝，旧染池里积着昨夜的雨，檐下木梁已被虫蛀出细孔。
比五年前的旧纸坊还要破。
可它不属于章家。
只这一点，便足够让我从头再来。
赵连山随我一同查看了水渠。
他年近六十，常年与木料、河水打交道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掌心尽是洗不净的木屑痕迹。绕着染坊走了两圈，他蹲在渠边捻了一把湿泥。
“渠浅，水势也弱。旧水轮若能完整拆下，我可替你改成高轮，七日内架起来。”
“七日？”
“若不下大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向我：“拆轮之事，须有官牙或行会见证。否则章家倒打一耙，说你毁了河渠，便麻烦了。”
“裴闻策已经应下。”
赵连山神色微松，随即又道：“水轮能搬，压架能搬，纸帘也能搬。可顾家的水纹铜模，你最好先收好。那东西若丢了，谁拿去都能仿你的雪纹纸。”
我心头骤然一沉。
回到旧坊后，我没有惊动旁人，径直进了蒸料房。水纹铜模原本藏在墙内暗格，外头压着一块不起眼的旧砖。
砖还在，暗格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可木匣是空的。
只余底部一层极细的铜灰。
周小满恰在此刻赶回。她一眼瞧见空匣，脸色顿时白了。
“师父，前日夜里，我见卢公子身边的小厮从这里出去。当时他说是来寻丢失的玉佩，我便没有多想……”
我合上木匣。
副印被动过，铜模也已失窃。卢景安显然不是临时起意，他早在逐坊文书送到我手中之前，便已算好了接管旧坊后的每一步。
他以为拿到铜模，便能拿到顾家的雪纹。
可一张纸真正的命，从来不只在纹样。
我转头看向仍在运转的水轮。
“去请赵师傅。”
周小满一怔：“现在？”
“告诉他，明日便来拆坊。”
既然章家已经伸手取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，我也不必再等到第九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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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日。
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
要搬空一座纸坊，最先该搬走的不是器物，而是人心。
坊中共有十二名工匠，七名是我亲自招来的，另有四名女学徒与我签着雇契。章夫人以为只要收回屋舍，这些人自然会留下。毕竟匠人靠坊吃饭，很少有人愿意舍弃安稳，跟着一个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女子重新开始。
我没有召集众人，也没有当众说章家的不是。
只让周小满借送麻料之名，带两名学徒先去河东。
她年方十六，梳着利落的双髻，平日里话多得很，这一回却难得沉默。临出门前，她紧紧攥住我的衣袖。
“师父，章家当真要赶我们走？”
“赶的是我，不是你们。”
“可纸是你教我们造的。”她眼圈微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走了，这里便不是我们的坊了。”
我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先去河东。见了柳三娘，将我写的信交给她，其余的话一句也别多说。”
周小满用力点头，抱着麻料上了车。
河东那间废染坊，是柳三娘手里最不起眼的一处产业。墙瓦漏雨，染池干裂，院外却有一条小渠与漕河相通。
柳三娘靠河运和麻料生意起家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她看完我的信，并未因旧交便松口，只让人带话回来，要我亲自去谈。
她在染坊破旧的厅堂里摆了一壶冷茶。
“地方可以给你。”她开门见山，“三年之内，你的纸先供我的商路；租银一季一结，不得拖欠；御纸若出了差错，不能牵连柳家的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新坊没有水轮，渠也浅。你只有九日，拿什么重开？”
“我会把旧坊的水轮带来。”
柳三娘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，抬眼看我：“章家肯让？”
我将附契放到她面前。
她看完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章夫人这回，怕是把自己算进去了。”
契书当场写成。
离开染坊前，我站在院中看了许久。荒草长过脚踝，旧染池里积着昨夜的雨，檐下木梁已被虫蛀出细孔。
比五年前的旧纸坊还要破。
可它不属于章家。
只这一点，便足够让我从头再来。
赵连山随我一同查看了水渠。
他年近六十，常年与木料、河水打交道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掌心尽是洗不净的木屑痕迹。绕着染坊走了两圈，他蹲在渠边捻了一把湿泥。
“渠浅，水势也弱。旧水轮若能完整拆下，我可替你改成高轮，七日内架起来。”
“七日？”
“若不下大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向我：“拆轮之事，须有官牙或行会见证。否则章家倒打一耙，说你毁了河渠，便麻烦了。”
“裴闻策已经应下。”
赵连山神色微松，随即又道：“水轮能搬，压架能搬，纸帘也能搬。可顾家的水纹铜模，你最好先收好。那东西若丢了，谁拿去都能仿你的雪纹纸。”
我心头骤然一沉。
回到旧坊后，我没有惊动旁人，径直进了蒸料房。水纹铜模原本藏在墙内暗格，外头压着一块不起眼的旧砖。
砖还在，暗格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可木匣是空的。
只余底部一层极细的铜灰。
周小满恰在此刻赶回。她一眼瞧见空匣，脸色顿时白了。
“师父，前日夜里，我见卢公子身边的小厮从这里出去。当时他说是来寻丢失的玉佩，我便没有多想……”
我合上木匣。
副印被动过，铜模也已失窃。卢景安显然不是临时起意，他早在逐坊文书送到我手中之前，便已算好了接管旧坊后的每一步。
他以为拿到铜模，便能拿到顾家的雪纹。
可一张纸真正的命，从来不只在纹样。
我转头看向仍在运转的水轮。
“去请赵师傅。”
周小满一怔：“现在？”
“告诉他，明日便来拆坊。”
既然章家已经伸手取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，我也不必再等到第九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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