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我只回了一个好
“十日之后便要交坊，你还翻这些旧契做什么？”
牙人捧着热茶，眼神在我带来的文书间来回打转，显然不明白我为何一早便登门，还要他将逐坊文书誊抄三份。
我把母契、附契和河道银收据依次铺在案上。
“烦请先生逐字核验，誊本落印。一份留在牙行，一份送里正处，另一份由我收着。”
牙人迟疑片刻，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章家提前收坊虽做得不厚道，文书表面却尚算齐全。牙行不愿得罪章家，也不愿担上篡改契书的干系，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照实抄录，谁也不偏。
待三份文书落了印，我又去了纸业行会。
裴闻策正在验一批南来的桑皮纸。
他穿着一身黛青官服，袖口束得利落，案前摆着清水、烛台和细竹尺。纸张经他手指轻轻一捻，便能辨出纤维粗细与火候深浅。
听完我的来意，他没有立刻接那份附契。
“春闱御纸验收在即。”他说，“无论章家是否毁约，若纸坊停工，耽误官纸交付，行会只认呈报名册上的名字。”
“名册上如今写的是章氏纸坊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可他们盖的是我的印。”
裴闻策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很静，并无惊讶，也没有因章家势大便敷衍过去，只伸手接过我带来的御纸文书抄本。
朱印端正，纹路清晰，乍看与我常用的商印并无不同。
“此事需有实证。”他说，“凭一句仿印，定不了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将附契推到他面前：“我请裴大人做的，也不是替我定罪。只求十日内，我从旧坊带走每一样器物时，行会能派人照着清册核验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。
“你要拆坊？”
“我只取回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水轮、压架、纸帘，皆与作坊相连。稍有损伤，章家便可告你毁坏祖业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请大人作证。”
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，映得纸上朱印忽明忽暗。
裴闻策没有问我为何不去求章夫人收回成命，也没有劝我忍下一时。他将附契逐行看完，又验过牙行的誊本，才道：“我只能记事实，不能替你说话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谁为我撑腰。
只要有人肯让事实留下来，便足够了。
离开行会后，我绕道去了钱庄，取出五年来打造器具的银票存根；又到木作行、铜器铺和水作行，将旧账册一一誊录。等我回到纸坊，暮色已经压上檐角，院中只余捶浆声未停。
账房的门虚掩着。
我脚步微顿。
这扇门早晨分明锁过。
屋内并无凌乱，只是存放副印的木匣偏了一寸。锁扣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细簪撬过，又匆匆合上。
我没有出声，先关紧房门，才将木匣打开。
副印仍在。
匣中的印泥却被人动过，边沿留着一道未擦净的指痕。
我俯身检查桌下，在废纸篓最底部找到一张揉皱的宣纸。展开后，上头密密麻麻盖了十余枚朱印，有深有浅，显然是在试印。
其中一枚，已与我的商印极其相似。
我取出母印，对着烛光将两道印纹细细比较。
顾家商印的右下角，藏着一道发丝般的断纹。那是父亲刻印时故意留下的记号，平日混在繁复纹路中，除非知道位置，否则绝难察觉。
纸上的仿印，没有那道断纹。
我将练印纸折起，收入袖中，又把木匣恢复原状，连锁扣的朝向都未曾改变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卢景安隔着门问：“顾姑娘可在？玉珠让我来瞧瞧，你收拾得如何了。”
我吹灭案头一盏烛火，才起身开门。
他仍是一副温雅模样，视线却不经意地掠过桌上的木匣。
“尚未开始。”我说。
“只有九日了，姑娘还是早些打算为好。”
我轻轻颔首。
卢景安不再多言，转身沿着长廊离去。月色落在他肩头，衣摆掠过石阶，没有半点仓促。
我站在门内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。
他偷到了一枚副印，也照着它刻出了仿印。
可他尚不知道，那枚看似完好的副印，本就是父亲故意留下的一枚残印。
他们盖得越多，留下的罪证便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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牙人捧着热茶，眼神在我带来的文书间来回打转，显然不明白我为何一早便登门，还要他将逐坊文书誊抄三份。
我把母契、附契和河道银收据依次铺在案上。
“烦请先生逐字核验，誊本落印。一份留在牙行，一份送里正处，另一份由我收着。”
牙人迟疑片刻，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章家提前收坊虽做得不厚道，文书表面却尚算齐全。牙行不愿得罪章家，也不愿担上篡改契书的干系，最稳妥的办法便是照实抄录，谁也不偏。
待三份文书落了印，我又去了纸业行会。
裴闻策正在验一批南来的桑皮纸。
他穿着一身黛青官服，袖口束得利落，案前摆着清水、烛台和细竹尺。纸张经他手指轻轻一捻，便能辨出纤维粗细与火候深浅。
听完我的来意，他没有立刻接那份附契。
“春闱御纸验收在即。”他说，“无论章家是否毁约，若纸坊停工，耽误官纸交付，行会只认呈报名册上的名字。”
“名册上如今写的是章氏纸坊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可他们盖的是我的印。”
裴闻策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很静，并无惊讶，也没有因章家势大便敷衍过去，只伸手接过我带来的御纸文书抄本。
朱印端正，纹路清晰，乍看与我常用的商印并无不同。
“此事需有实证。”他说，“凭一句仿印，定不了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将附契推到他面前：“我请裴大人做的，也不是替我定罪。只求十日内，我从旧坊带走每一样器物时，行会能派人照着清册核验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。
“你要拆坊？”
“我只取回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水轮、压架、纸帘，皆与作坊相连。稍有损伤，章家便可告你毁坏祖业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请大人作证。”
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，映得纸上朱印忽明忽暗。
裴闻策没有问我为何不去求章夫人收回成命，也没有劝我忍下一时。他将附契逐行看完，又验过牙行的誊本，才道：“我只能记事实，不能替你说话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谁为我撑腰。
只要有人肯让事实留下来，便足够了。
离开行会后，我绕道去了钱庄，取出五年来打造器具的银票存根；又到木作行、铜器铺和水作行，将旧账册一一誊录。等我回到纸坊，暮色已经压上檐角，院中只余捶浆声未停。
账房的门虚掩着。
我脚步微顿。
这扇门早晨分明锁过。
屋内并无凌乱，只是存放副印的木匣偏了一寸。锁扣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细簪撬过，又匆匆合上。
我没有出声，先关紧房门，才将木匣打开。
副印仍在。
匣中的印泥却被人动过，边沿留着一道未擦净的指痕。
我俯身检查桌下，在废纸篓最底部找到一张揉皱的宣纸。展开后，上头密密麻麻盖了十余枚朱印，有深有浅，显然是在试印。
其中一枚，已与我的商印极其相似。
我取出母印，对着烛光将两道印纹细细比较。
顾家商印的右下角，藏着一道发丝般的断纹。那是父亲刻印时故意留下的记号，平日混在繁复纹路中，除非知道位置，否则绝难察觉。
纸上的仿印，没有那道断纹。
我将练印纸折起，收入袖中，又把木匣恢复原状，连锁扣的朝向都未曾改变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卢景安隔着门问：“顾姑娘可在？玉珠让我来瞧瞧，你收拾得如何了。”
我吹灭案头一盏烛火，才起身开门。
他仍是一副温雅模样，视线却不经意地掠过桌上的木匣。
“尚未开始。”我说。
“只有九日了，姑娘还是早些打算为好。”
我轻轻颔首。
卢景安不再多言，转身沿着长廊离去。月色落在他肩头，衣摆掠过石阶，没有半点仓促。
我站在门内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。
他偷到了一枚副印，也照着它刻出了仿印。
可他尚不知道，那枚看似完好的副印，本就是父亲故意留下的一枚残印。
他们盖得越多，留下的罪证便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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