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十日逐坊令
东家逼我十日内滚出纸坊时，刚收下我三百两河税。她不知道，我一句“好”，等于判了章家这门生意的死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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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两河道银的收据墨迹未干，章夫人便将一纸逐坊文书压在了我的账册上。
纸角擦过砚台，沾了一点未干的松烟墨，恰好污了“顾明纾”三个字。
我垂眼看着那团墨痕，没有立刻伸手。
旧纸坊里水声不断，木轮带动捶臼，一下又一下砸进湿润的麻浆。晾纸架上铺着新揭的纸，薄白透光，风自半开的窗扇间穿过，纸角便齐齐轻颤。
这是我守了五年的地方。
五年前，我带着父亲留下的两只旧木箱走进这里，坊中只有半塌的屋檐、发霉的浆池和一座转不动的破水轮。章夫人嫌它荒废，每年只收我三十两租银，还常在人前说，是她看我孤女可怜，才赏了我一条活路。
如今，旧坊出产的雪纹纸已是临川一绝，连春闱御纸的初选名册上，也有我的名字。
自然，租银早已不是当年的数目。
“明纾，”章夫人端坐在堂前，手炉搁在膝上，语气仍带着惯常的亲近，“你莫怪我催得急。玉珠下月成婚，景安又有心承继祖业，这座纸坊本就是章家的，总不能一直交给外人经营。”
她身后的章玉珠穿着新裁的海棠红裙，发间金钗耀眼，听见“外人”二字，唇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站在她身侧的卢景安则拢着袖，神色温和得体。
“顾姑娘是聪明人。”他道，“十日足够收拾行囊。至于坊中的工匠、客商与存货，自有章家接管，姑娘不必费心。”
我终于拿起那张文书。
上头写得清楚，十日之后，章家以祖业自用为由收回纸坊。租契中余下的八个月，被一笔轻描淡写地抹去。
“契期尚未满。”我说。
章夫人像是早料到我会问，抬了抬下巴。身后的牙人便上前，将原契翻到末页，指着一行细小字迹。
“若主家有婚丧祭祀、祖业自营之需，可酌情提前收回。”
“酌情”二字原该由双方商议，如今却成了赶人的刀。
我看向章夫人：“三百两河道银，是昨日才交的。”
她眼皮也未动一下。
“河道银交的是今年的引水钱，与坊租无关。你在此经营多年，水轮、河渠哪一样不是借了章家的地势？算来算去，还是你占了便宜。”
章玉珠掩唇笑道：“母亲何必与她说这些？她既懂造纸，换一处地方也能谋生。总不至于离了章家的门，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水轮、浆池、匠人和积攒五年的声名，不过是我随手便能揣进袖中的物件。
卢景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，放在桌上。
“御纸初选的呈报，我已替章家递上去了。”
我目光微凝。
文书末尾写着“章氏纸坊”，旁边盖着一枚极熟悉的朱印。
那是我的商印。
或者说，是仿着我的商印刻出来的东西。
卢景安似乎没有看见我的神情，仍温声道：“顾姑娘这些年替章家料理纸坊，确实有功。往后若肯留下做个掌艺女匠，章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直到此刻，我才真正明白，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坊。
他们要水轮，要匠人，要我经营五年的客路，要御纸的名额，还想让我留下，替他们继续造纸。
只不过从坊主，变成听命于人的匠妇。
堂中无人言语，只有香炉里一缕白烟缓缓升起。章夫人摩挲着手炉边沿，章玉珠等着看我失态，卢景安则含笑望着我，似乎笃定一个无门无势的女子，除了低头，再无别路。
我将逐坊文书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十日后交坊，是么？”
章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：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章玉珠似有些意外，卢景安也抬眼看了我一瞬，继而神色愈发从容。他们大抵以为，我已经认了命。
我没有解释，转身穿过长廊。
暮色落在青石地上，檐下风铃被寒风吹得轻响。坊中的工人远远望着我，谁也不敢上前询问。我径直回到住处，合上门窗，掀开床榻下第三块木板。
暗格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母印，还有一份已经泛黄的附契。
纸上朱印俱全，其中一行写得分明——租坊期间，承租人自置水轮、纸具、铜模及一应器物，皆归承租人所有；契尽离坊，可自行取回，主家不得拦阻。
我指腹缓缓拂过那行字。
窗外水轮仍在转动，沉重的木齿声穿过暮色，一声声落进寂静的屋内。
章家以为，十日后便能接过一座名满临川的纸坊。
可他们忘了。
房屋是章家的。
能让它活起来的东西，却都是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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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两河道银的收据墨迹未干，章夫人便将一纸逐坊文书压在了我的账册上。
纸角擦过砚台，沾了一点未干的松烟墨，恰好污了“顾明纾”三个字。
我垂眼看着那团墨痕，没有立刻伸手。
旧纸坊里水声不断，木轮带动捶臼，一下又一下砸进湿润的麻浆。晾纸架上铺着新揭的纸，薄白透光，风自半开的窗扇间穿过，纸角便齐齐轻颤。
这是我守了五年的地方。
五年前，我带着父亲留下的两只旧木箱走进这里，坊中只有半塌的屋檐、发霉的浆池和一座转不动的破水轮。章夫人嫌它荒废，每年只收我三十两租银，还常在人前说，是她看我孤女可怜，才赏了我一条活路。
如今，旧坊出产的雪纹纸已是临川一绝，连春闱御纸的初选名册上，也有我的名字。
自然，租银早已不是当年的数目。
“明纾，”章夫人端坐在堂前，手炉搁在膝上，语气仍带着惯常的亲近，“你莫怪我催得急。玉珠下月成婚，景安又有心承继祖业，这座纸坊本就是章家的，总不能一直交给外人经营。”
她身后的章玉珠穿着新裁的海棠红裙，发间金钗耀眼，听见“外人”二字，唇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站在她身侧的卢景安则拢着袖，神色温和得体。
“顾姑娘是聪明人。”他道，“十日足够收拾行囊。至于坊中的工匠、客商与存货，自有章家接管，姑娘不必费心。”
我终于拿起那张文书。
上头写得清楚，十日之后，章家以祖业自用为由收回纸坊。租契中余下的八个月，被一笔轻描淡写地抹去。
“契期尚未满。”我说。
章夫人像是早料到我会问，抬了抬下巴。身后的牙人便上前，将原契翻到末页，指着一行细小字迹。
“若主家有婚丧祭祀、祖业自营之需，可酌情提前收回。”
“酌情”二字原该由双方商议，如今却成了赶人的刀。
我看向章夫人：“三百两河道银，是昨日才交的。”
她眼皮也未动一下。
“河道银交的是今年的引水钱，与坊租无关。你在此经营多年，水轮、河渠哪一样不是借了章家的地势？算来算去，还是你占了便宜。”
章玉珠掩唇笑道：“母亲何必与她说这些？她既懂造纸，换一处地方也能谋生。总不至于离了章家的门，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水轮、浆池、匠人和积攒五年的声名，不过是我随手便能揣进袖中的物件。
卢景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，放在桌上。
“御纸初选的呈报，我已替章家递上去了。”
我目光微凝。
文书末尾写着“章氏纸坊”，旁边盖着一枚极熟悉的朱印。
那是我的商印。
或者说，是仿着我的商印刻出来的东西。
卢景安似乎没有看见我的神情，仍温声道：“顾姑娘这些年替章家料理纸坊，确实有功。往后若肯留下做个掌艺女匠，章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直到此刻，我才真正明白，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坊。
他们要水轮，要匠人，要我经营五年的客路，要御纸的名额，还想让我留下，替他们继续造纸。
只不过从坊主，变成听命于人的匠妇。
堂中无人言语，只有香炉里一缕白烟缓缓升起。章夫人摩挲着手炉边沿，章玉珠等着看我失态，卢景安则含笑望着我，似乎笃定一个无门无势的女子，除了低头，再无别路。
我将逐坊文书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十日后交坊，是么？”
章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：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章玉珠似有些意外，卢景安也抬眼看了我一瞬，继而神色愈发从容。他们大抵以为，我已经认了命。
我没有解释，转身穿过长廊。
暮色落在青石地上，檐下风铃被寒风吹得轻响。坊中的工人远远望着我，谁也不敢上前询问。我径直回到住处，合上门窗，掀开床榻下第三块木板。
暗格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母印，还有一份已经泛黄的附契。
纸上朱印俱全，其中一行写得分明——租坊期间，承租人自置水轮、纸具、铜模及一应器物，皆归承租人所有；契尽离坊，可自行取回，主家不得拦阻。
我指腹缓缓拂过那行字。
窗外水轮仍在转动，沉重的木齿声穿过暮色，一声声落进寂静的屋内。
章家以为，十日后便能接过一座名满临川的纸坊。
可他们忘了。
房屋是章家的。
能让它活起来的东西，却都是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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