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水轮停在黄昏前
水轮停下之前，整条河渠先静了一瞬。
赵连山立在闸口，双手压住沉重的木柄，一寸寸将水闸落下。奔流多年的渠水渐弱，轮叶上的水珠沿木纹坠落，最后只余断续滴声，在空荡的坊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拆轮比拆晾架凶险得多。轮轴一端嵌在石墙，另一端连着捶浆木齿，稍有偏差，便会伤及河堤和屋基。为免章家日后借题发挥，我先请河工署的书吏核过引水文书，又让牙人、行会与木作行各派一人到场。
裴闻策站在渠边，逐项验看清册。风从水面吹来，掀动他衣袍下摆，他只抬手压住纸页，笔锋未乱。
第一片轮叶卸下后，章夫人终于赶到了。
她由两个婆子扶着跨进坊门，脸上不见往日笑意，手中佛珠转得飞快：“顾明纾，你搬几张破桌旧架，我不与你计较。如今连水轮也敢动，莫非真当章家无人？”
我示意赵连山停手，将引水文书递给她。
“水轮是我出银请赵师傅打造，河工署准我引水，附契又注明器具归我。夫人若认定它是章家之物，可请在场诸位核验。”
章夫人没有接，只盯着转了一半便停住的轮轴：“水轮立在章家的地上，借的是章家的河势，岂有让你带走的道理？”
河工署书吏轻咳一声：“章夫人，文书上写的是顾氏纸业申引，三百两河道银也由顾姑娘独自缴纳。按例，轮与渠中木件均归出资人。”
她脸色一僵，转而指着我道：“当年若非我肯收留你，你一个罪匠之女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如今坊子有了名声，你便翻脸不认人？”
“夫人当年租我一座荒坊，我按年付租，从未少过一文。水轮、浆池、纸具与匠人工钱，也都是我自己承担。”我望着她，语气仍旧平和，“这是买卖，不是卖身契。”
四下无人接话，只有尚未放尽的渠水从石缝间缓缓流过。
章夫人显然没料到我会当众驳她，脸色由白转青。她咬了咬牙，忽而冷笑：“好，你尽管拆。几块木头罢了，章家买得起。待景安接下御纸差事，你便是跪在门前求我，也休想再踏进这座坊。”
她拂袖而去，佛珠撞在腕间，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。
赵连山看了我一眼，重新抬手。木楔依次退出，沉重轮轴由十余名匠人用麻绳托住，缓慢离开石槽。五年来，它日夜带动捶臼，将粗硬麻料化成细浆，也替我撑起一座将倾的纸坊。
如今木齿一寸寸脱开，院里的水声彻底断了。
夕阳从西墙斜照进来，落在裸露的石槽与湿漉漉的青苔上。旧坊忽然显得极大，也极空，仿佛被抽走了一口长久维系的气息。
裴闻策合上清册，确认轮轴、轮叶和传动木齿均无损伤，才让书吏与牙人落印。
“你当真不怕？”他在众人散去后问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章家经营纸业数十年，行会中不乏旧交。今日之后，他们会说你忘恩、狠绝，宁肯毁去一坊生计，也不肯留半分余地。”
我望着被抬上车的水轮，掌心还沾着方才检查木轴时留下的湿痕。
“他们想拿走的，不只是一座坊。”我说，“若有人已经把刀架到我颈上，我总不能为了显得温厚，再替他磨亮刀锋。”
裴闻策沉默片刻，没有劝我退让，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文书。
那是御纸申报册的担保页。
顾氏仿印之下，担保人处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——卢景安。
暮色越过河渠，最后一线日光从纸页上退去。我将文书折好，收进袖中，知道那枚假印终于有了主人。
赵连山立在闸口，双手压住沉重的木柄，一寸寸将水闸落下。奔流多年的渠水渐弱，轮叶上的水珠沿木纹坠落，最后只余断续滴声，在空荡的坊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拆轮比拆晾架凶险得多。轮轴一端嵌在石墙，另一端连着捶浆木齿，稍有偏差，便会伤及河堤和屋基。为免章家日后借题发挥，我先请河工署的书吏核过引水文书，又让牙人、行会与木作行各派一人到场。
裴闻策站在渠边，逐项验看清册。风从水面吹来，掀动他衣袍下摆，他只抬手压住纸页，笔锋未乱。
第一片轮叶卸下后，章夫人终于赶到了。
她由两个婆子扶着跨进坊门，脸上不见往日笑意，手中佛珠转得飞快：“顾明纾，你搬几张破桌旧架，我不与你计较。如今连水轮也敢动，莫非真当章家无人？”
我示意赵连山停手，将引水文书递给她。
“水轮是我出银请赵师傅打造，河工署准我引水，附契又注明器具归我。夫人若认定它是章家之物，可请在场诸位核验。”
章夫人没有接，只盯着转了一半便停住的轮轴：“水轮立在章家的地上，借的是章家的河势，岂有让你带走的道理？”
河工署书吏轻咳一声：“章夫人，文书上写的是顾氏纸业申引，三百两河道银也由顾姑娘独自缴纳。按例，轮与渠中木件均归出资人。”
她脸色一僵，转而指着我道：“当年若非我肯收留你，你一个罪匠之女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如今坊子有了名声，你便翻脸不认人？”
“夫人当年租我一座荒坊，我按年付租，从未少过一文。水轮、浆池、纸具与匠人工钱，也都是我自己承担。”我望着她，语气仍旧平和，“这是买卖，不是卖身契。”
四下无人接话，只有尚未放尽的渠水从石缝间缓缓流过。
章夫人显然没料到我会当众驳她，脸色由白转青。她咬了咬牙，忽而冷笑：“好，你尽管拆。几块木头罢了，章家买得起。待景安接下御纸差事，你便是跪在门前求我，也休想再踏进这座坊。”
她拂袖而去，佛珠撞在腕间，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。
赵连山看了我一眼，重新抬手。木楔依次退出，沉重轮轴由十余名匠人用麻绳托住，缓慢离开石槽。五年来，它日夜带动捶臼，将粗硬麻料化成细浆，也替我撑起一座将倾的纸坊。
如今木齿一寸寸脱开，院里的水声彻底断了。
夕阳从西墙斜照进来，落在裸露的石槽与湿漉漉的青苔上。旧坊忽然显得极大，也极空，仿佛被抽走了一口长久维系的气息。
裴闻策合上清册，确认轮轴、轮叶和传动木齿均无损伤，才让书吏与牙人落印。
“你当真不怕？”他在众人散去后问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章家经营纸业数十年，行会中不乏旧交。今日之后，他们会说你忘恩、狠绝，宁肯毁去一坊生计，也不肯留半分余地。”
我望着被抬上车的水轮，掌心还沾着方才检查木轴时留下的湿痕。
“他们想拿走的，不只是一座坊。”我说，“若有人已经把刀架到我颈上，我总不能为了显得温厚，再替他磨亮刀锋。”
裴闻策沉默片刻，没有劝我退让，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文书。
那是御纸申报册的担保页。
顾氏仿印之下，担保人处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——卢景安。
暮色越过河渠，最后一线日光从纸页上退去。我将文书折好，收进袖中，知道那枚假印终于有了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