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三司会审见真章

惊堂木落下的声音，将满堂私语一并压住。

三司会审，堂下列着工部、织造署、端王府属官与数家商行的人证。顾承岳站在左侧，韩世昌戴着枷锁，齐妙华则坐在旁听席后，面前隔着一道素纱屏。

我携着谢家历年账册入堂，脚下青砖冷得透骨。

韩世昌先开口喊冤。

他说调换官布乃商户自行牟利，织造署只负责验收，并不知内情。

顾承岳也呈上奏辩，称自己只按规签押，真正经手货物的从来不是他。

至于秋绫抄下的底账，他只说：

“来路不明，不足为证。”

齐妙华隔着屏风轻声道：“谢家与顾大人和离在先，如今又处处咬住旧事不放，难免有挟怨报复之嫌。”

我听完，没有争辩。

只让人抬进十二只木匣。

匣中是十二块不同年份、不同批次的官布样片。

堂上有人皱眉。

“几块布能证明什么？”

“能证明银子去了哪里。”

我取出第一块，对着天光展开。

“三年前江北赈灾，谢家织坊所交官布，每二十匹第十九匹右侧三寸皆有银灰暗纬。官仓留下的劣布没有，可恒昌行同年卖往北境的上等帐布，却有。”

第二块，是次年冬衣布。

第三块，是河西军帐。

每一块暗纹颜色不同，皆对应谢家旧册上的织造记录。

随后是船册。

西平码头的停船日期与官仓换货之日一一相合。

再是钱庄流水。

恒昌行每卖出一批上等官布，便有银钱经数道铺面流入织造署相关人名下。

韩世昌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齐妙华也不再出声。

最后，我将那块三年前的旧布放到顾承岳面前。

“这一批，是顾大人的第一桩赈灾功劳。”

堂中静得只能听见翻卷宗的声音。

大理寺官员念出当年记录。

谢家交上等帐布三千匹，实际入灾仓两千四百匹，其余被调走；之后又以劣布补数。

而负责最终验收、签押、呈报水毁损耗之人——

正是顾承岳。

他唇色一点点褪去。

“我没有拿那么多银子。”

“我承认当年知情，可韩世昌只说借货周转，我以为会补回来。”

韩世昌突然大笑。

“顾大人如今倒把自己摘得干净！”

他猛地转向堂上。

“若不是他求着要政绩，谁敢在第一批赈灾布上动手？账是谁压下去的？水毁折损是谁呈上去的？”

两个人彻底撕破了脸。

齐妙华终于隔着屏风开口：“顾承岳与韩世昌所做之事，与端王府无关。”

韩世昌却冷笑着抛出王府商队的分银册。

“县主府的人每年取走三成利银，如今也想一推干净？”

帘后杯盏骤然碎裂。

曾经坐在一张桌上谈利益的人，到了生死关头，没有谁肯替谁守住体面。

我站在堂中，忽然想起七年前。

顾承岳说，总有一日，他会凭本事走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
如今他确实站在了满京官员面前。

只是无人再夸他青云直上。

三司最终裁定继续收押韩世昌，查封恒昌行及王府相关产业。顾承岳革职候审，所涉渎职、伪造文书、包庇贪墨等罪另行定刑。

退堂后，他隔着差役看我。

那目光里有怨，有悔，也有一种迟来的茫然。

我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
走出大理寺，日光落在石阶上。

裴珩站在身侧问我：“后悔查下去吗？”

我望着长街尽头，轻轻摇头。

“只是忽然觉得，七年很长。”

长到足以把一个人认错。

也足够我重新认清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