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大理寺请我验布

陈拾柒 1294字 2026-08-11 17:47:00
大理寺官仓的铁门一开,陈年的潮气便裹着布麻味扑了出来。

门外站着工部、仓曹与大理寺数名官员,往日我随顾承岳来此,只能在外间等候,如今裴珩一句“请谢东家验货”,众人便齐齐让开了路。

我停了一瞬,跨过门槛。

仓中堆着历年未用尽的官布,木架高得遮住窗光。账吏按照年份搬下封存样布,一匹匹摆到长案上。

我先看三年前江北水患那批。

没有暗线。

第二批,也没有。

直到同年冬季一批军帐布,我终于在第十九匹右侧挑出那根极淡的银灰纬线。

“这一批是真的。”

我又拆下一批。

还是假的。

整整半日,长案上分成了两堆。

真正谢家织出的官布,留下的数量远比账面少得多。

裴珩让人按照我的辨法复核,结果没有半分差错。

仓曹主事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

“也、也许只是途中混货……”

“混货不会连续三年只混掉好布,留下劣布。”

我掀开一匹旧帐布。

指腹一用力,布面便裂开一道口子。

“这种料子受不得三场雨。”

三年前江北水患,灾区最缺的便是遮雨帐布。

裴珩翻过旧卷宗,很快找到一份奏报。

当年确有灾民上报帐布遇雨破损,只是后来被地方官以“灾中损耗”压了下去。

厅中没人再说话。

我盯着那道裂口,胸口一点点发沉。

若只是贪几万两银子,我尚且能冷眼看。

可那些布是送去给灾民遮风挡雨的。

每换走一匹好布,都可能换成一条人命。

裴珩命人调出历年出入库签押。

最后几页送到我面前时,我看见了顾承岳的名字。

一笔一划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
三年来,多批官布入库,最后交割人都是他。

裴珩站在我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若继续查下去,顾承岳便不只是失职。”
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

轻则革职,重则入狱。

若再牵出灾民死伤,后果只会更重。

手指压在卷宗边缘,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夜。

顾承岳高烧不退,却仍伏在破桌前读书。我给他添炭,他攥着我的手说,此生绝不负我。

那双手后来握过笏板,写过奏折,也在升官宴上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。

七年不是一张纸能抹去的。

可情分也不能替人命遮罪。

我松开手。

“查。”

裴珩没有安慰,只颔首道:“好。”

从官仓出来,天已经黑透。

谢府门前却跪着一个人。

顾承岳。

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一身素色常服,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露。

门房不敢赶,也不敢放。

我走近,他才抬头。

“蓁儿。”

这个称呼已有许久没从他口中听见。

“韩世昌。”

他嗓音发哑,“真正调包官布的人,是织造署主事韩世昌。我承认有些文书是我签的,可我从没有亲手换过一匹布。”

“那你为何签?”

他沉默了。

我便知道,那些签押并非全然不知情。

顾承岳伸手想抓我的裙角,又在碰到之前停住。

“我当时刚入工部,根基浅,韩世昌说不过是账面周转,过后会补回来。我若不签,那桩差事便落不到我头上。”

“所以你签了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

“我只是想往上走。”

这句话轻得厉害。

我却忽然觉得陌生。

原来有些人不是走到高处以后才变。

他只是在向上爬的路上,一次次把不能舍弃的东西舍掉了。

“裴珩已经在查。”

我说,“你该去大理寺,不该跪在谢家。”

顾承岳脸色骤变。

“不能去。”

他猛地抬头,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。

“蓁儿,你也不能把所有旧账都交出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的喉结滚了滚。

良久,他低声道:

“三年前第一份假账……”

“是你替我算平的。”

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,檐下灯笼轻轻晃动。

我站在原地,竟有一瞬听不见别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