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批官布断供

陈拾柒 1511字 2026-08-11 17:46:59
掌心那道被和离书纸锋割出的细口,见了顾夫人后忽然又疼起来。

她踏进谢家前厅,脸上堆着我多年不曾见过的慈爱,甚至还亲自唤了一声:“蓁儿。”

从前她嫌我商户出身,言谈间总说铜臭入骨,便是我送去的上好参茸,她也要挑一句“不够雅致”。

如今这一声蓁儿,倒叫人有些陌生。

“夫妻哪里有隔夜仇。”

顾夫人坐下便来拉我的手,“承岳昨日也是被官场逼得没有办法。县主身份尊贵,他总不能当众拂了人家的颜面。”

我不动声色将手抽回。

“所以便拂我的颜面?”

她笑意僵了僵。
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还是这样执拗?”

“男人在外谋前程,女子原该替他多想几分。你同承岳七年夫妻,难道真忍心看他因为几匹布耽误皇差?”

原来是为官布来的。

我让秋绫取来契册,摊在桌上。

“顾夫人不必担心,谢家没有毁约。”

她眉头一松。

“这便对了,我就知道你——”

“但旧契之外的货,不再赊欠。”
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我翻开契册,将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过去工部银款迟拨,织坊之所以敢提前交货,是因为有我的私印作保。如今我与顾承岳已经和离,自然没有再替他担责的道理。”

“若顾大人想要布,很简单。”

“先付银。”

顾夫人的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谢蓁,你当真要因为夫妻间一点龃龉,把朝廷大事也牵扯进来?”

“夫人说反了。”

我端起茶。

“正因这是朝廷大事,才更该按契办事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顾承岳赶了进来,显然一路未歇,衣摆还沾着尘土。

他一进门便道:“头一批布今日若不能入库,明日工部就要问责。谢蓁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
“银到,货走。”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他额角青筋微绷。

“工部拨银还有数日,你明知如此。”

“那是顾大人的难处。”

我将他昨日说过的话原样奉还,“我一个商户女,不懂朝堂规矩,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顾夫人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女声。

“谢姑娘倒比传闻里更有意思。”

厅中安静下来。

侍女挑起珠帘,一名女子缓步而入。

她穿一身月白宫缎,发间金玉不多,却件件精致。她没有盛气凌人,也没有刻意亲近,视线从我身上落到桌上的契册,只轻轻一扫。

永安县主,齐妙华。

也是顾承岳准备迎娶的人。

顾夫人立刻起身相迎。

顾承岳神色却有一瞬不自然。

齐妙华仿佛没有看见,只在我对面坐下。

“这几日外头都说,是谢姑娘一句话,断了十几家织坊的赊账。”

“并非断账,只是不再替旁人担保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她微微一笑,“商人重利,也重信。没有谢姑娘的印,那些人自然不肯冒险。”

这话听着温和,锋芒却藏得极深。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“县主今日前来,也是为了那批官布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契纸,放在桌上。

“我只是来给谢姑娘多一个选择。”

她告诉我,县主府愿意替工部作保。

甚至愿意接下谢家过去承担的所有风险。

条件只有一个。

往后谢家的官布生意,由县主府从中经手。

我没有碰那张契。

齐妙华也不急,只端起茶,轻轻吹开水面浮叶。

“女子活在世上,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“谢姑娘既已与顾大人和离,与其守着这些劳心劳力的生意,不如早些放手。城中宅院、田庄,我都可以替你安排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她要的从来不只是顾承岳。

她还要谢家的商路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“县主说得极是。”

齐妙华抬眼。

我将那张契纸推回她面前。

“所以我如今,正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
她指尖终于停了一瞬。

片刻后,她仍笑着起身,神色半点未乱。

临出门前,她忽然回头。

“谢姑娘。”

“有件事,你或许还不知道。”

我看向她。

她站在珠帘之后,声音轻得近乎温柔。

“谢家如今有三成织坊的契,已经不在你父亲手里了。”

帘珠相撞,发出清脆细响。

她走后,我久久没有说话。

父亲从屏风后出来,将那张被推回的契纸拿起看了一眼。
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
我猛地转头。

父亲神色沉沉。

“你回来之前,谢家确实已经有人,把手伸向那些织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