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算盘上的旧情

云梦 1329字 2026-08-11 17:44:00
谢长衡把我父亲那只旧算盘修好后,若无其事地搁回了书案。

我发现时,断了多年的一根横梁已经换成了同色紫檀,几颗磨损的算珠也重新穿好,连边角那道我幼时磕出来的缺口都被细细磨平。

“你修的?”

他正坐在窗边看卷宗,头也不抬:“顺手。”

我拨了两下算珠,清脆声响落在暖阁里,莫名叫人鼻尖发酸。

这算盘是父亲留给我的。

姜家出事后,我很久不肯碰它。后来重开商号,才又把它带在身边,只是断梁一直没舍得换。

“谢少卿还会做木匠活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这算什么顺手?”

他终于抬眼:“花钱让别人修,也算一种本事。”

我失笑,方才那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便散了大半。

自从旧库遭窃,谢长衡索性将一部分大理寺卷宗搬到了姜府。白日他去衙署审案,入夜便来我书房核账,久而久之,连府里下人见他都不再通报。

他嫌我总熬到三更,我嫌他一身寒气还往书房里坐。

有一回他将我的账册直接抽走,我伸手去抢,两个人隔着书案僵持半晌,最后还是我先松了手。

“谢长衡,你管得未免太宽。”

“你若病了,谁替我认姜家的旧码?”

我冷笑:“原来谢大人只是怕没人查账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他答得太快。

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他却已经低头翻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直到老管家送茶进来,瞧见我们二人坐得极近,笑得意味深长。我随口问了一句:“他从前也这么爱多管闲事?”

老管家险些把茶洒了。

谢长衡抬眼警告:“出去。”

老管家却像没看见,笑呵呵道:“姑娘十八岁离京那回,谢大人在城门等了大半夜,还——”

“陈伯。”

声音不重。

老管家立刻闭嘴,端着空托盘走得飞快。

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响。

我慢慢转头。

“等我?”

谢长衡神情未变:“路过。”

“半夜在城门口路过?”

“失眠。”

我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逗弄的念头。

“谢长衡,你从前不会是喜欢我吧?”

他的手指在卷页上顿了一瞬。

仅仅一瞬。

“姜令月。”

“嗯?”

“账还没查完。”

他耳后却又泛起了那点熟悉的薄红。

我忍着笑,没有再追问。

这桩婚事起初不过是权宜之计,我也从未想过刚从六年的旧情里抽身,便立刻再信一个人。可这些日子与谢长衡相处,我竟渐渐发现,与一个人待在一起,原来也可以不用时时猜测自己是不是该退一步。

至少他从不让我退。

这一点念头才刚掠过,城南铺子的掌柜便送来了一匣旧单据。

其中一张船运底单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纸张已经泛黄,上头却有母亲亲手留下的朱批。

十年前那批三千石军粮装船时,除粮重外还记了车数、麻袋数及封铅重量。若与北境外仓的入库记录相对,恰好多出六百石。

更重要的是,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
“西平码头,现银结。”

我呼吸一滞。

西平码头是当年北境最大的黑市粮道。

我与谢长衡立刻翻查大理寺封存的旧商税簿,终于在两日后的记录里找到一笔数目惊人的新粮交易。

六百石。

一石不少。

买主没有署名,只盖了一枚商号私章。

我认得那枚章。

它属于安远侯府名下的丰泰粮行。

也就是说,姜家的新粮被侯府从军仓外截走,转手卖去了黑市,再将不知从何处收来的陈粮塞进军仓。

银子进了侯府的口袋。

罪名却落到了我父亲头上。

我盯着那枚已经褪色的朱印,胸口一点点发冷。

谢长衡伸手按住账册,声音沉稳:“现在还差最后一环。”

“谁下令换的粮,谁让柳茂闭嘴。”

我明白。

账只能证明萧家得利,却还不能把萧崇山钉死。

而就在我们继续查证的第三日,安远侯府忽然传出喜讯。

萧叙川要娶柳云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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