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烧尽六年旧约
火舌卷上婚书边角，萧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宣纸遇火极快。
墨迹先被燎黑，随后蜷曲成灰。那张写着我与萧叙川姓名的婚书，在香炉里烧得只剩一团猩红余烬。
“姜令月！”
萧夫人霍然起身。
她素来端庄，便是昨日纳征宴闹成那般模样，也未曾当众失态。如今不过一纸婚书，却让她连多年维持的从容都裂开了一线。
我坐在窗下，不疾不徐地拨了拨炉中灰烬。
“夫人亲眼看见了。婚书既毁，从今往后，姜萧两家再无婚约。”
“你当真要为了云枝与叙川置气？”
“不是为了柳云枝。”
我抬起眼。
“是因为萧叙川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廊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，淅淅沥沥。萧夫人望着我，语气终于缓下来：“令月，你与叙川六年情分，他是什么性子，你比旁人清楚。柳家对他有救命之恩，他不过是重情。”
我忽然有些想笑。
这些年，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萧叙川重情。
所以受委屈的人便只能是我。
我端起茶盏，慢慢拨开浮叶：“既然世子这般重情，便让他守着他的恩情过吧。姜家不拦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似乎还想再劝，我却将另一本册子推到了她面前。
厚厚七册账簿，依次摆开。
萧夫人的目光落下，神色渐渐凝住。
“这是六年来，姜家借给侯府的银钱、粮食、药材，还有北地三处庄子的周转账。”
我道：“过去两家有婚约，我从未计较。如今婚事既散，账总该算清。”
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安远侯府表面鲜花着锦，实则这些年军庄歉收，又逢几次边关调粮，早已吃紧。若不是姜家以低价不断供粮，侯府未必能撑到今日。
从前我愿意，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迟早是萧家人。
现在不是了。
自然一两都该分明。
萧夫人沉默良久，终于道：“令月，做人何必如此绝。”
我望着炉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夫人说错了。我只是忽然想明白，姜家的东西，不该白白养着旁人。”
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
离开前，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叙川不会同意退婚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门扇合拢，屋里只剩淡淡檀香。
我让掌柜将原本供给侯府的三条粮路暂且停下，又命人把姜家这些年的旧账尽数搬进书房。
那只黑漆木匣也摆在案上。
十年前，父亲因北境军粮案获罪。
朝廷认定姜氏以陈粮混作新粮，致使前线军士患病，死伤数十。姜家多年声名一夕尽毁，商号被封，父亲虽未入狱，却背着骂名郁郁而终。
母亲撑了两年，也随他去了。
那时我年纪尚小，只记得灵堂外落着一夜秋雨。
人人都说证据确凿。
我也曾以为，父亲或许真的看错了人，用错了掌柜。
可如今这页账上，分明记着当年那批粮入库之前的数目。
与官府案卷上的数目，对不上。
差了整整两成。
我看得正入神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。
“姑娘。”
管家神色古怪。
“大理寺少卿谢大人求见。”
我握着账纸的手微微一顿。
谢长衡。
这个名字，我已经三年未曾听人当面提起。
幼年时我们两家相邻，他每每见我都要挑我的错。我嫌他刻板，他嫌我招摇，后来我为了萧叙川离开京城，与他便渐渐断了来往。
我让人请他进来。
不多时，门帘被掀开。
谢长衡一身墨青官袍，肩头还沾着细雨。他比记忆里沉静许多，眉眼却没怎么变，仍旧是那副看谁都仿佛藏着三分审视的模样。
他进门后没有寒暄，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黑漆木匣。
“东西收到了？”
我盯住他。
“是你送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谢长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，将另一卷旧档放到我面前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，我查了七年。”
七年。
我抬眼看他，竟一时没有听懂。
谢长衡翻开旧卷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。
一枚陈旧私印赫然落入眼底。
朱砂已经暗了，篆字却清楚。
安远侯。
萧崇山。
屋外的雨声忽然密了。
我盯着那方私印，许久都没有开口。
原来我昨日断掉的，或许从来不只是一场婚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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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纸遇火极快。
墨迹先被燎黑，随后蜷曲成灰。那张写着我与萧叙川姓名的婚书，在香炉里烧得只剩一团猩红余烬。
“姜令月！”
萧夫人霍然起身。
她素来端庄，便是昨日纳征宴闹成那般模样，也未曾当众失态。如今不过一纸婚书，却让她连多年维持的从容都裂开了一线。
我坐在窗下，不疾不徐地拨了拨炉中灰烬。
“夫人亲眼看见了。婚书既毁，从今往后，姜萧两家再无婚约。”
“你当真要为了云枝与叙川置气？”
“不是为了柳云枝。”
我抬起眼。
“是因为萧叙川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廊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，淅淅沥沥。萧夫人望着我，语气终于缓下来：“令月，你与叙川六年情分，他是什么性子，你比旁人清楚。柳家对他有救命之恩，他不过是重情。”
我忽然有些想笑。
这些年，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萧叙川重情。
所以受委屈的人便只能是我。
我端起茶盏，慢慢拨开浮叶：“既然世子这般重情，便让他守着他的恩情过吧。姜家不拦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似乎还想再劝，我却将另一本册子推到了她面前。
厚厚七册账簿，依次摆开。
萧夫人的目光落下，神色渐渐凝住。
“这是六年来，姜家借给侯府的银钱、粮食、药材，还有北地三处庄子的周转账。”
我道：“过去两家有婚约，我从未计较。如今婚事既散，账总该算清。”
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安远侯府表面鲜花着锦，实则这些年军庄歉收，又逢几次边关调粮，早已吃紧。若不是姜家以低价不断供粮，侯府未必能撑到今日。
从前我愿意，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迟早是萧家人。
现在不是了。
自然一两都该分明。
萧夫人沉默良久，终于道：“令月，做人何必如此绝。”
我望着炉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夫人说错了。我只是忽然想明白，姜家的东西，不该白白养着旁人。”
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
离开前，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叙川不会同意退婚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门扇合拢，屋里只剩淡淡檀香。
我让掌柜将原本供给侯府的三条粮路暂且停下，又命人把姜家这些年的旧账尽数搬进书房。
那只黑漆木匣也摆在案上。
十年前，父亲因北境军粮案获罪。
朝廷认定姜氏以陈粮混作新粮，致使前线军士患病，死伤数十。姜家多年声名一夕尽毁，商号被封，父亲虽未入狱，却背着骂名郁郁而终。
母亲撑了两年，也随他去了。
那时我年纪尚小，只记得灵堂外落着一夜秋雨。
人人都说证据确凿。
我也曾以为，父亲或许真的看错了人，用错了掌柜。
可如今这页账上，分明记着当年那批粮入库之前的数目。
与官府案卷上的数目，对不上。
差了整整两成。
我看得正入神，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。
“姑娘。”
管家神色古怪。
“大理寺少卿谢大人求见。”
我握着账纸的手微微一顿。
谢长衡。
这个名字，我已经三年未曾听人当面提起。
幼年时我们两家相邻，他每每见我都要挑我的错。我嫌他刻板，他嫌我招摇，后来我为了萧叙川离开京城，与他便渐渐断了来往。
我让人请他进来。
不多时，门帘被掀开。
谢长衡一身墨青官袍，肩头还沾着细雨。他比记忆里沉静许多，眉眼却没怎么变，仍旧是那副看谁都仿佛藏着三分审视的模样。
他进门后没有寒暄，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黑漆木匣。
“东西收到了？”
我盯住他。
“是你送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谢长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，将另一卷旧档放到我面前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，我查了七年。”
七年。
我抬眼看他，竟一时没有听懂。
谢长衡翻开旧卷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。
一枚陈旧私印赫然落入眼底。
朱砂已经暗了，篆字却清楚。
安远侯。
萧崇山。
屋外的雨声忽然密了。
我盯着那方私印，许久都没有开口。
原来我昨日断掉的，或许从来不只是一场婚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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