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伪造香谱

“把印盖上。”

谢明川将新抄的香谱推到我面前，纸页擦过桌案，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
值房里只燃着一盏青灯，光影落在朱砂印泥上，红得刺目。窗外积雪未消，冷风从窗棂缝隙钻入，将旧簿的页角吹得微微卷起。

我垂眸看去。

缺失的月沉香已被记作“受潮开裂，弃置重制”，经手人、验香人乃至重制日期一应俱全，仿佛那枚香从未落入姚锦书手中。

整份记录，只差我的掌事官印。

“香芯尚未寻回，这份香谱不能落印。”

谢明川立在案前，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
“香芯已经毁去，不会再生事端。”

“由谁毁去？残灰在何处？可有旁人见证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我抬眼看向他的袖口。昨日那身官袍已换下，银白香粉自然也消失得干净。

“你替姚锦书收拾的，究竟是什么残局？”

谢明川眉间掠过一丝不耐：“她年纪尚轻，做事难免失了分寸。我已经训斥过她，你何必紧咬着不放？”

“她不是孩童，御用祭香也不是供人取乐的物件。”

我将新香谱推了回去。

谢明川沉默片刻，忽然俯身撑住案沿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姜蘅，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姜家最得宠的女儿？”

我指尖微微一顿。

“岳父获罪后，姜家早已败落。你母亲与族人能留在京中安稳度日，是因你嫁入谢家。若你执意将事情闹大，牵连定远侯府，可曾想过他们会是什么下场？”

他明知我最在意什么，也最懂得如何令我退让。

三年前，姜家因贡香案获罪，父亲死在狱中，族中男丁尽数被逐。我将祖传香谱交给谢明川，助他解决太庙旧香屡屡熄灭的难题，才换来姜氏余族的一线生机。

后来，他凭姜家香方得太常寺赏识，步步高升。世人赞他精通香药、才华卓绝，却无人知道那些香方中的每一处增减，皆出自我手。

我曾以为夫妻一体，谁得名声并不重要。

如今才明白，我的退让在他眼中，不过是理所当然。

“正因姜家只剩这些人，我更不能让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再落到他们头上。”我将旧香谱取出，“此事我会如实上报。”

谢明川忽然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重得令人生疼。

“你若上报，太常寺必会彻查。锦书是侯府嫡女，自有人护着她。最后被推出去担责的人会是谁，你当真不明白？”

我看着他，心底那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你是在提醒我，还是在告诉我，你已经决定让我担责？”

他的手指僵了一瞬，随即松开。

“我是在护你。”

“若这也算护着，我宁愿不要。”

我重新封好旧香谱。趁封蜡尚未凝固，以簪尖在印纹边缘划下一道细小月痕。这道暗记极不起眼，若有人调换香谱，我一眼便能认出。

谢明川盯着我片刻，终于拂袖而去。

“姜蘅，你莫要后悔。”

门扇合上，阿檀才从屏风后走出来，神情不安：“掌事，谢大人毕竟是您的夫君，或许只是怕事情牵连太广。”

“真心护我之人，不会先教我如何作假。”

我将掌事官印收入匣中，又亲自把备用小印锁进柜内。铜锁扣合的声响很轻，却令我稍稍安下心来。

夜色渐深，风雪拍打窗纸，我始终没有合眼。

子时过后，廊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。我吹灭灯火，从窗纸的破隙向外看去。

谢明川披着墨色斗篷，自值房后门悄然离开，手中还握着一只窄小锦盒。盒盖被风掀开一角，月光照进去，映出半枚朱红印面。

那是我亲手锁入柜中的备用官印。

我推门追出去，他的身影已经转过回廊，径直走向姚锦书居住的西院。

雪地上的脚印一道接一道，清晰得无从辩驳。

我站在廊下，望着他消失在帘影之后，胸口仿佛被寒风一点点灌满。

三日后的太庙冬祭，也在这场未停的风雪中悄然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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