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火中留证

糖糖不吃糖 1152字 2026-07-29 18:00:09
桐油的气味先于火光漫进长街。

医棚之外,兵卒已将前后巷口封死。领头校尉高声宣读官府文书,说城中突发恶疫,为免祸及全城,须焚烧病坊、净除疫气。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落在夜色里,遮不住车上成桶的火油,也遮不住刀鞘碰撞的冷响。

我站在半开的窗后,看着最后一批病患进入地道。

苏家药铺原是百年老宅,父亲早年为防水患,在药库下修过一条运药暗渠。出口通往梁家别院的废井,梁雪凝借太傅府车驾接应,将病人与药工分批送往城外庄院。春岫依照名册逐一清点,地上则留下灌了温水的草人,用旧被盖住,远远望去,与昏睡的病患并无分别。

“还差三人。”春岫压低声音,“后院那位老妪咳得厉害,不肯挪动。另有一对母子,孩子刚服过药,尚未醒。”

我将药渣账册塞进防水皮囊,转身往后院去。裴承钧伸手拦住我,指间还沾着方才布置机关时蹭上的炭灰。

“火一起,屋梁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他们撑得更久。”我看向他的手,“病坊里的人既由我收下,便不能把谁留给火。”

他没有再劝,只从侍卫手中接过湿毡,与我一同穿过回廊。

院门外传来贺景川的声音。他没有进入药铺,只隔着门问校尉:“可曾确认苏雁回与药工都在里面?”

校尉答得含糊:“伯爷放心,前后出口皆有人守着,便是只耗子也逃不出去。”

我脚步微顿。

七年前,他将父亲留在北渡驿站,眼看着一船毒药送入军营;七年后,他又站在门外,等着一把火将所有知情者烧尽。人心若烂到根里,纵有再华贵的朝服遮掩,气味也与腐骨藤无异。

火箭越过院墙,落在浇过桐油的檐角。烈焰倏然腾起,顺着木梁扑向屋脊,夜空被映得猩红。外头有人故意高喊“走水”,兵卒却将围观百姓往后驱赶,不许任何人靠近救火。

我们将那对母子送进暗渠后,老妪却昏倒在药柜旁。我背不起她,裴承钧俯身将人负到肩上,湿毡盖过头顶,护着我们往地道入口退。

轰然一声,前堂横梁坍塌,火星与碎瓦一齐砸落。装着旧药渣的木箱被震翻,数十只封存药包滚进火中。我扑过去抢回最底下一箱,灼热气浪掀开湿毡,衣袖顷刻燃起。

裴承钧一掌拍灭火苗,将箱子推入暗渠,沉声道:“证据已够,走!”

话音未落,头顶又是一阵断裂声。半截梁木砸在入口前,将退路压住。浓烟涌入肺腑,我眼前发黑,只觉得有人攥住我的手腕,将我拉进怀中,以身挡开坠落的瓦片。

再醒来,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。

我躺在城外庄院的厢房里,喉间尽是烟火灼过的腥甜。裴承钧坐在榻边,官袍肩头烧破一片,手背缠着新换的白布。

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账册呢?”

他垂眼看我,似有一瞬恼意,最终只将床边的皮囊推近些:“账册、药渣、证人都在。”

停了停,他又道:“你也在。”

窗外天将破晓,远处仍能看见城中冲天的火光。负责纵火的校尉与数名兵卒已被大理寺当场拿下,其中一人熬不住刑讯,供出三日后钦差将至,公开验收回生散。

严廷绍烧这一场火,不只是为了灭口。

他已准备将所有罪名推到贺景川一人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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