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账上多了一条命
算盘珠子拨到子夜，清脆的响声仍未停歇。
四海药行的后堂堆满账册，数盏油灯映着泛黄纸页，空气里浮着细尘。阿蘅与几名老账房轮番核验，将药材局、钱庄和侯府三处账目逐一对照。
十八万两并非一夜之间被人吞下。
每隔十日半月，账上便会多出一笔看似寻常的支出。西域运费多添两成，赤霜参损耗报上三成，太医酬金则被重复支取。银钱不多不少，恰好藏在庞杂的治疗花费之中，若不是我撤去药契，恐怕还要继续流出去。
更不对的是药材数量。
顾家商号送出的赤霜参皆有封蜡和火漆印，每一箱入侯府后，却要由长房管事重新开箱称重。药房的用药册上，真正送进公爹药炉的数量，竟比出库数少了近四成。
“余下的药，要么被拿出去卖了，要么从未送入侯府。”老账房压低声音，“只是签领文书齐全，若无人作证，难以追查。”
我合上账册，指尖已被纸页磨得微红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，随即，后堂的门被人推开。
裴承安立在门边，肩头沾着夜露，身后并未带侯府随从。他看了一眼满屋账册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你让外人查侯府的账？”
“顾家的银钱，自然该由顾家的人查。”
我让账房和伙计暂且退下，屋内只剩我与他二人。灯芯爆出一声轻响，映得他眉眼晦暗不明。
“长兄只是暂时从药费中周转了一笔银钱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他在城外投了一处矿场，只要矿脉开出来，这些钱自然会补回。”
“十八万两，在你口中只是一笔周转？”
“长兄并未想过不还。”
“你何时知道的？”
裴承安没有回答。
我盯着他，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缓缓沉了下去。
“三个月前？”我问，“还是更早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账房曾向我提过几句，我已经劝过长兄。他答应待矿场回本，便将银子填上。”
“所以你知情，却替他压下此事。”
“父亲那时才醒，侯府经不起风波。”他上前一步，试图握住我的手，“明姝，此事若传出去，长兄的世子之位保不住，侯府也会颜面扫地。你给我一些时日，我会让他还钱。”
我退开半步。
“我的嫁妆被人挪去填赌债与矿场亏空，你却先担心侯府的颜面。”
“那不是赌债。”
“有何分别？”
他眉间浮出疲惫之色：“你为何总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？我们是夫妻，顾家与裴家早已休戚与共。你手中产业众多，十八万两虽不是小数，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在他眼中，正因为我有，所以别人拿走一些，也无妨。
“若今日被挪走的是你母亲的嫁妆，你还会让我顾全大局吗？”
他唇角动了动，终究没有答。
沉默已是答案。
我转身走到书案前，从最底下抽出一册嫁妆簿。三处被分出去的庄子，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，每一处都盖着顾家旧印。
翻到末页时，一张夹在册中的誊抄文书滑落在地。
我俯身拾起，只看了一眼，便觉得指尖发冷。
那是一份转产文书。
文书上写明，我自愿将城南药圃、云水庄与临江铺赠予靖安侯府，从此归入裴氏公产，不得追索。
见证人一栏，赫然签着裴承安的名字。
我将文书展开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也是为了侯府颜面？”
裴承安的脸色倏然苍白。
“明姝，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声音艰涩：“父亲说，庄子既已挂在侯府名下，若始终作为顾家担保，族中难免议论。他只是暂且将名目改过来，并未说当真不还你。”
“所以昨夜，他将庄子分给旁人，你也并不意外。”
裴承安没有否认。
灯火在我们之间摇曳，七年的夫妻情分，仿佛也被那阵微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，我收起文书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明姝——”
“侯府不能出事，你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可我也不能再出事。”
门外晨鼓隐隐传来，漫长的一夜终于将尽。
我让阿蘅收好全部账册，另备马车送我回顾家旧宅。
至于靖安侯府，我不会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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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海药行的后堂堆满账册，数盏油灯映着泛黄纸页，空气里浮着细尘。阿蘅与几名老账房轮番核验，将药材局、钱庄和侯府三处账目逐一对照。
十八万两并非一夜之间被人吞下。
每隔十日半月，账上便会多出一笔看似寻常的支出。西域运费多添两成，赤霜参损耗报上三成，太医酬金则被重复支取。银钱不多不少，恰好藏在庞杂的治疗花费之中，若不是我撤去药契，恐怕还要继续流出去。
更不对的是药材数量。
顾家商号送出的赤霜参皆有封蜡和火漆印，每一箱入侯府后，却要由长房管事重新开箱称重。药房的用药册上，真正送进公爹药炉的数量，竟比出库数少了近四成。
“余下的药，要么被拿出去卖了，要么从未送入侯府。”老账房压低声音，“只是签领文书齐全，若无人作证，难以追查。”
我合上账册，指尖已被纸页磨得微红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，随即，后堂的门被人推开。
裴承安立在门边，肩头沾着夜露，身后并未带侯府随从。他看了一眼满屋账册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你让外人查侯府的账？”
“顾家的银钱，自然该由顾家的人查。”
我让账房和伙计暂且退下，屋内只剩我与他二人。灯芯爆出一声轻响，映得他眉眼晦暗不明。
“长兄只是暂时从药费中周转了一笔银钱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他在城外投了一处矿场，只要矿脉开出来，这些钱自然会补回。”
“十八万两，在你口中只是一笔周转？”
“长兄并未想过不还。”
“你何时知道的？”
裴承安没有回答。
我盯着他，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缓缓沉了下去。
“三个月前？”我问，“还是更早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账房曾向我提过几句，我已经劝过长兄。他答应待矿场回本，便将银子填上。”
“所以你知情，却替他压下此事。”
“父亲那时才醒，侯府经不起风波。”他上前一步，试图握住我的手，“明姝，此事若传出去，长兄的世子之位保不住，侯府也会颜面扫地。你给我一些时日，我会让他还钱。”
我退开半步。
“我的嫁妆被人挪去填赌债与矿场亏空，你却先担心侯府的颜面。”
“那不是赌债。”
“有何分别？”
他眉间浮出疲惫之色：“你为何总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？我们是夫妻，顾家与裴家早已休戚与共。你手中产业众多，十八万两虽不是小数，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在他眼中，正因为我有，所以别人拿走一些，也无妨。
“若今日被挪走的是你母亲的嫁妆，你还会让我顾全大局吗？”
他唇角动了动，终究没有答。
沉默已是答案。
我转身走到书案前，从最底下抽出一册嫁妆簿。三处被分出去的庄子，在簿上记得清清楚楚，每一处都盖着顾家旧印。
翻到末页时，一张夹在册中的誊抄文书滑落在地。
我俯身拾起，只看了一眼，便觉得指尖发冷。
那是一份转产文书。
文书上写明，我自愿将城南药圃、云水庄与临江铺赠予靖安侯府，从此归入裴氏公产，不得追索。
见证人一栏，赫然签着裴承安的名字。
我将文书展开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也是为了侯府颜面？”
裴承安的脸色倏然苍白。
“明姝，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动，声音艰涩：“父亲说，庄子既已挂在侯府名下，若始终作为顾家担保，族中难免议论。他只是暂且将名目改过来，并未说当真不还你。”
“所以昨夜，他将庄子分给旁人，你也并不意外。”
裴承安没有否认。
灯火在我们之间摇曳，七年的夫妻情分，仿佛也被那阵微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，我收起文书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明姝——”
“侯府不能出事，你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可我也不能再出事。”
门外晨鼓隐隐传来，漫长的一夜终于将尽。
我让阿蘅收好全部账册，另备马车送我回顾家旧宅。
至于靖安侯府，我不会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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