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三叩断旧恩

盛夏琴心 1034字 2026-07-23 15:10:16
膝盖撞上青砖的闷响,让松鹤堂里所有议论戛然而止。

裴慎之没有看任何人,只扶着拐杖,在卢氏面前缓缓跪下。他右腿残缺,跪姿并不稳,肩背却挺得笔直。

“第一叩,谢母亲多年养育。”

额头落地,声音沉沉传开。

“第二叩,谢母亲替我遮掩身世,使我得以在裴家平安长大。”

卢氏唇色发白,手中的佛珠不断颤动:“慎之,你这是做什么?起来!”

裴慎之没有动。

“第三叩,偿尽这些年母子情分。”

他再次俯身,额头触地后停了许久。再抬起头时,眼中那些多年的迟疑与愧疚,仿佛都随着这三个响头落在了地上。

“从今日起,请母亲归还军功田、绸庄、旧印与剩余赏银。长房自请分家,往后各自度日,互不侵扰。”

卢氏猛地站起身:“你敢!”

“我已还过恩,也尽过孝。”裴慎之扶着拐杖站起,额前留着一片青红,“可您一次次拿我的忍让替绍安铺路,甚至不惜让雁回死在火里。这样的家,我不敢再留。”

裴绍安怒道:“兄长,母亲不过说了几句气话,你便要分家?你当真为了一个女人六亲不认?”

裴慎之转过身,神情平静。

“她不是‘一个女人’,她是我的妻。阿妩也不是无用的女儿,她是我的骨肉。”

卢氏气得浑身发抖,厉声命家丁将我与阿妩赶出裴府。几名护院迟疑着上前,裴慎之已横过拐杖,挡在我身前。

他身形清瘦,残腿让他站得并不安稳,可那一刻,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。

“谁敢碰她们,先问过我。”

阿妩紧紧攥住我的手,仰头望着父亲。裴慎之低下身,将她抱进怀里,动作略显吃力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
我们没有带走多少东西,只收拾了几件衣物、焦账、票号存根和那份朝廷文书。离开裴府时,暮色已沉,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。

裴慎之站在台阶下,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宅门。

“雁回,”他低声道,“我从前总以为,只要我多让一步,家中便能安稳。”

“如今呢?”

“如今才明白,有些人的安稳,是要旁人一直退到无路可走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军功令牌,递到我手里。

“明日去府衙。无论牵出什么,我都同你一起担。”

我握住令牌,冰冷的铜面硌着掌心。走出长街不远,一辆青帷马车忽然停在巷口。
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柳明珠苍白的脸。

她是裴绍安尚未过门的妻子,此刻却没有半点新嫁娘的喜色。她让婢女递来一只薄薄的信封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这是都司府收到的聘礼副册,我偷偷抄了一份。裴二公子若知晓,绝不会容我。”

我打开信封,除去田契与旧印的交接记录,夹层里还藏着一张按了血指印的收银凭据。

上头只有一行字:

货郎身死,家属收银两千,自此不得鸣冤。

巷中风声陡紧,马车帘影轻晃。原来焦账上那笔“封口银”,所压住的从来不只是几张契书。

还有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