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三箱清旧债

“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，便在族宴上当众撤回追查。”

卢氏命嬷嬷传来的这句话，裴慎之听后沉默了许久，最后只让人回了一句：“儿子会去。”

三日后，裴家以商议婚期为名设下族宴。松鹤堂内灯火通明，族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。卢氏显然早有准备，席间不提假契与纵火，只说裴慎之受伤后性情偏执，长房又受外姓妇人挑唆，才因几亩田产闹得家宅不宁。

说到伤心处，她以帕拭泪，声音微颤。

“慎之生母早亡，是我一口饭一口药将他养大。我从未求他回报，只盼兄弟和睦。如今他为了身外之物，要查亲弟、告养母，叫我如何不寒心？”

堂中渐渐响起劝说声。

有人道，养恩大过生恩；也有人劝裴慎之退让一步，莫让亲族看笑话。

我没有与他们争辩，只抬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。

三只木箱依次摆在堂中，沉重的箱底落地，发出闷响。

我打开第一只，里面是当票、药方和几件已经赎回的旧首饰。

“这是阿妩高热时，我典当嫁妆换药留下的凭据。彼时长房月银被扣，理由是二房婚事用度吃紧。”

第二只箱中装着票号存根、置宅文书与购马账目。

“这是裴绍安三年来动用军功银的记录。城南宅院两万两，西域马三千两，聘礼与东珠一万余两。至于三百亩桑田和两间绸庄，如今也已押在都司府。”

裴绍安脸色微变，卢氏厉声道：“这些都是裴家公中的安排，你一个妇道人家——”

“母亲不妨先看完第三箱。”

我揭开箱盖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裴慎之十年来送回裴家的俸银、军饷和商号收据。

“夫君十八岁离家从军，此后十年，每年所得大半送回府中。连同他受伤前寄回的军饷，共计三万七千六百余两。”

我将账目交给族长。

“裴家当年抚养一个孩子，纵然锦衣玉食，也用不了这许多银子。养育之恩自然该报，可恩情不是一张任人填写的欠契，更不能由施恩之人年年加价，直到将受恩者的妻女也一并押上。”

堂中渐渐无人出声。

几位族老翻看账册，神情已不似先前笃定。裴慎之坐在我身侧，手掌覆在拐杖上，目光沉静得近乎悲凉。

卢氏攥紧佛珠，忽然冷笑。

“好一张利口，连养恩都能算成银子。可你们别忘了，慎之根本不是裴家的血脉！”

满堂骤然哗然。

裴慎之的手指猛地一紧。

卢氏站起身，眼中既有怒意，也有多年压抑后近乎残酷的快意。

“他生母入府前便已有身孕，老爷怜她无依，才将孩子记在裴家名下。我养他，不过是顾全门楣。如今他既要同我算账，便算得清楚些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子，有什么资格拿裴家的田地铺面？”

她以为这句话能将裴慎之彻底压垮。

我却缓缓站起身，将朝廷赐下的军功文书展开。

“母亲既说他不是裴家血脉，那便更好。”

卢氏一怔。

“这三百亩桑田、两间绸庄和八万两抚恤银，是圣上赏给裴慎之本人的，从来不是裴家祖产。既无血缘，又未入公中，裴家便连一句‘兄弟相助’都没有资格再提。”

灯火映在卢氏骤然苍白的脸上。

她亲手掀开的身世，非但没能夺走裴慎之的军功田，反倒斩断了裴家强占赏赐的最后一根绳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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