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引蛇出暗印

假账册里，我故意夹了一张写着“城西旧宅”的残笺。

宗祠争执之后，裴慎之当众要求封存全部田契与印章。卢氏气得面色发白，斥他忘恩负义，又以断绝母子情分相逼。他没有退让，却也未立刻将事情报官，只命长随守住长房院门，不许任何人擅入。

回房后，他靠在榻边，脸色因强撑太久而显得灰白。

“今日之事，我本该早些开口。”他低声道，“若不是我一再退让，你也不会险些葬身火中。”

我替他解开护膝，见残腿旧伤处已被磨出血痕，指尖稍稍一顿。

“如今说这些无用。假契既已出现，幕后之人绝不会停手。”

裴慎之抬头：“你想报官？”

“报官之前，须先证明契书是伪造的。焦账只能说明银子去向不明，却不能证明你从未同意让田。”

我将残账藏好，第二日便去见陆秋娘。

她父亲曾在府衙做书吏，自己也替人写状纸、验契书，在城中颇有几分名声。她细看假契后，指出纸张是去年才从江南运来的澄心纸，而契尾所写日期却在三年前。

“仅凭这一点，足以让官府起疑，却还不能定罪。”她将契书推回我面前，“他们既敢造一次假，便会再造第二次。与其追着旧证据跑，不如让他们亲手送来新证据。”

于是我放出消息，说账房火起前，我已命人誊录了完整副册，藏在城西苏家旧宅。那册子不只记着军功银，还有主印借用日期与经手人姓名。

消息只在几个婆子之间转了一圈，入夜便传遍了后院。

城西旧宅荒废多年，院墙爬满枯藤。我与陆秋娘请来票号掌柜和两名保正，早早藏在西厢暗处。裴慎之不放心，也执意同行，只让长随扶他坐在窗后。

夜色渐深，巷中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
三更刚过，后墙便响起极轻的落地声。一个黑衣人翻墙而入，熟门熟路地摸到正房，从梁上取下我事先放好的假账册。

他刚将册子塞进怀中，院门忽然大开，火把照亮半边庭院。

长随将人按倒在地，扯下面巾，正是裴绍安身边的小厮周庆。

周庆起初咬死只是来偷窃，被搜出私印后，脸色才陡然变了。那枚印刻的是裴绍安的名讳，旁边还有数张尚未填写完整的空白契书，纸张与宗祠中那份假契一模一样。

陆秋娘捡起空契，冷声道：“人证、物证俱在，明日送官也不迟。”

周庆额头冷汗直流，终于跪地求饶。

“不是小的要害大夫人，是二公子吩咐的！他说只要取回副账，便给小的五百两银子。”

我问：“裴家旧印在何处？”

周庆犹豫许久，才颤声道：“旧印早已不在府中。二公子定亲之前，将田契、旧印和几份文书一并送去了都司府，说是作为聘礼担保。柳家若不肯放手，谁也取不回来。”

裴慎之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。

把旧印送入都司府，便等于将裴家的把柄交进柳家手中。裴绍安为攀附权门，早已不只是挪用兄长的银钱，他甚至拿整个裴家的生死作了赌注。

我让保正押住周庆，又将假账册重新包好。

窗外残月西斜，荒院里的枯枝投下凌乱影子。事情走到这里，已不是关起门来能算清的家账了。

可在去都司府之前，我还要先让裴家那些口口声声谈恩义的人，看清这份“养育之恩”，究竟值了多少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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