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女德堂深夜

我醒来时，鼻尖全是檀香和霉味。

手腕被粗麻绳绑在木柱上，膝下仍是那种熟悉的冷硬青砖。我动了动，后颈立刻传来钻心的疼，疼得我眼前一阵发白。四周很暗，只有远处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，灯火摇晃，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女戒训条。

我盯着那些字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原来他们嫌靖远侯府的祠堂还不够，竟把我送来了女德堂。

这地方京中贵女都知道，名义上是教养女子礼法的清修之所，实则专替高门大户收拾那些“不听话”的女儿、妾室、寡妇。进去的人若是顺从，几日便能出来；若是不顺从，出来时也多半被磨去一身骨头，只剩会低眉顺眼的皮囊。

柳清芷就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她换了干净衣裙，头发也重新梳过，只是发尾仍有些凌乱，想来方才被我按进喜糕时，确实狼狈了好一阵。

她见我醒了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姐姐何苦呢？你若安分些，今日也不必受这些罪。”

我嗓子干得厉害，却还是笑着回她：“柳清芷，你装成这样，不累吗？”

她垂下眼，声音温柔得像劝诫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可玄度哥哥心里的人本来就是我。你霸着他三年，害他与族中反目，如今也该还给我了。”

“还？”我扯了扯腕上的绳索，麻绳磨破皮肉，血黏在上头，“他是什么好东西，值得你们这样抢？”

柳清芷的脸色终于冷了一点。她起身走到我面前，俯视着我：“姜蘅，你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和一身疯劲，才让他多看了几眼。可男人一时被新鲜迷惑，终究会回到该回的人身边。你若识趣，等我进了裴家，我还能劝玄度哥哥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
我抬头看她，忽然觉得她可怜。她把裴玄度当成赢我的奖赏，却不知道那样的男人，谁得到了，谁才是真的倒霉。

堂门被推开，几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走进来。柳清芷退后一步，又恢复那副不忍模样：“好好教教姐姐规矩，别伤得太重，毕竟她身子弱。”

那几日，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
她们逼我跪着抄女戒，手一抖，戒尺就落下来。不给我水喝，也不许我靠墙休息。夜里有疯癫的女人被关在隔壁，整宿整宿地哭笑，哭到后来便开始拿头撞墙。嬷嬷们嫌她吵，将她拖出来时，她忽然扑向我，掐住我的脖子，说我抢了她的孩子。

我被掐得几乎断气，反手抓起砚台砸破她的额头。嬷嬷们冲上来按住我，骂我冥顽不灵，又罚我在冷水里跪了半夜。

可我没有求饶。

她们让我抄女戒，我便用咬破的指尖，在纸背上写裴玄度、柳清芷、姜绍元、林氏。一个名字写一遍，便记一笔账。写到最后，纸上全是血，我反倒觉得心里安稳了些。

第五日黄昏，我被丢出女德堂。

大约是父亲终于想起，我不能真的死在里面；也可能是裴玄度那边还需要我活着，继续做他们戏里的恶人。我扶着墙走出去时，天边正下着细雨，冷水落在伤口上，疼得人连呼吸都发颤。

我刚走到巷口，一辆黑漆马车忽然停在我身边。还未等我看清车中人，一块带着甜腻气味的帕子便捂住了我的口鼻。

醒来时，我躺在一间陌生客栈里。

屋内灯光昏暗，身上的外衣被人扯开半边，一个醉汉模样的男人正俯身靠近。我浑身发软，药劲还未散，可那一瞬的恶心和恨意硬生生把我从混沌里拽了出来。

我摸到枕边木簪，狠狠扎进他的肩头。

男人惨叫着滚下床。我撑着身子爬起来，膝盖压住他的伤口，将簪尖抵进他眼眶下方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他吓得涕泪横流：“柳、柳姑娘！是柳清芷给了银子，让我毁了你，再找人撞破，说你刚出女德堂就耐不住寂寞偷人！”

我听完，竟一点也不意外。

我披上被撕坏的外衣，拖着满身伤走出客栈。雨还在下，街上行人看我的眼神惊疑又嫌恶。我没有遮，也没有躲，只一路回到靖远侯府，径直踹开柳清芷的房门。

她正坐在镜前卸钗，见我进来，脸色骤变。

我端起桌上的冷茶，兜头泼在她脸上。她尖叫着站起，我已一把扣住她的下巴，冷声道：“柳清芷，你不是最爱装清白吗？我今日就扒了你这层皮。”

可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裴玄度冲进房中，看见湿发狼狈的柳清芷，又看见我手里的木簪，眼神瞬间冷下去。

“姜蘅，你刚从女德堂出来，又要伤她？”

我转头看着他，忽然连解释的兴致都没有了。

他上前夺下我手中的木簪，猛地将我甩开。我的背撞上桌角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方才被他动作震到的铜灯从梁上坠落，火光和铜架一起砸了下来。

裴玄度几乎没有犹豫，扑过去护住了柳清芷。

而我被他甩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那盏滚烫的铜灯，砸在我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