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假脉成利刃

墨香影 1995字 2026-07-17 14:34:08
铜灯砸下来的那一刻,我甚至没有立刻叫出声。

人疼到极致时,声音会先被堵在喉咙里,只剩一阵发黑的眩晕从眼前涌上来。滚烫的灯油泼在肩头,火星燎过衣料,我闻见皮肉被灼出的焦味,也看见血从碎裂的铜沿下慢慢漫开。那血红得刺眼,顺着青砖缝流到裴玄度的靴边。

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震惊,有慌乱,甚至还有一瞬几乎称得上心疼的东西。可柳清芷很快哭着攥住他的手臂,声音抖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玄度哥哥,我手好疼,姐姐刚才真的好吓人。”

裴玄度的脚步停住。

我趴在地上,疼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抬眼看他。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走过来,哪怕只是走一步。可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经将柳清芷打横抱起。

“请大夫来。”他吩咐门外的人,声音低沉,“也给她看看。”

这个“她”,说的是我。

他说完便抱着柳清芷离开,脚步没有再停。我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肩上的烫伤也没有那么疼了。原来疼痛这种东西,也讲究先来后到,心口若已经被剜空,皮肉上的伤便只是迟来的热闹。

最后是府里的老管家将我送去医馆。

大夫替我剪开衣料时,连见惯伤口的人都皱了眉。我的肩头被烫得血肉模糊,后背旧伤未愈,腕上绳痕深得几乎嵌进肉里。他一边上药,一边叹气,说我这身子再不好好养,迟早要亏空到底。

我靠在榻上,没有说话。直到他替我把脉的手忽然顿住,又换了另一只手,神色变得复杂起来。

“姑娘,你近来月信可准?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大夫斟酌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你已有孕,月份尚浅,约莫一月有余。只是你近日受伤太重,又劳心伤神,胎象不稳,若想保,需得静养,万万不可再动怒。”

屋内静了很久。
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,只觉得这消息荒唐得像一场报应。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,也太不该来。它像是命运嫌我还不够狼狈,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滚烫的炭,让我握也不是,丢也不是。

大夫以为我是惊喜过度,小声问:“可要通知孩子父亲?”

我笑了笑,声音哑得厉害:“不必,他不配。”

大夫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再劝。可消息还是不知从哪里漏了出去。第二日傍晚,裴玄度来了医馆。

他推门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冷雨气。柳清芷没有跟着,他一个人站在门边,视线落在我小腹上,脸色比我这个伤患还要苍白。

“是真的?”他问。

我靠在榻上,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闻言只觉得好笑:“裴世子问的是孩子,还是问这孩子是不是你的?”

他眉心一跳,快步走到床前:“姜蘅,别说这种话。”
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我看着他,“听我哭着求你认它?还是听我说,既然有了孩子,就愿意继续陪你和柳清芷唱戏?”

他喉结滚动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明白的情绪。许久后,他才低声道:“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
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,可亲耳听见时,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不是很疼,却足够让我清醒。

“镇国公府刚松口。”他继续道,语气艰涩,“清芷入门在即,若此时传出你有孕,所有事都会乱。姜蘅,我不是不要这个孩子,只是现在不能认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山寺中,他握着我的手说别怕。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他会站在我床前,用同样温和克制的语气,告诉我我们的孩子不能见光。

“裴玄度,”我轻声问,“你有没有一刻,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?”

他脸色骤白。

可他还未来得及回答,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个随从慌忙进来,将一封信递给他。裴玄度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
很快,我也知道了信上的内容。

一份伪造的脉案传遍京城,说我腹中孩子来路不明,与裴玄度毫无干系。更有甚者,说我刚从女德堂出来便与陌生男子私会,这孩子指不定是哪来的野种。满京城的闲话像长了翅膀,短短半日便飞进每一座高门宅院。

而镇国公府趁势定下了裴玄度与柳清芷的大婚,就在七日后。

裴玄度捏着那封信,眼神阴沉得可怕。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,他会查清楚。可他沉默许久,最终只道:“姜蘅,先忍一忍。等清芷入府,一切尘埃落定,我会安置你和孩子。”
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安置?”我笑得肩头伤口都被扯痛,“你想把我藏在哪里?城外别院,还是见不得光的庄子?让我这个满京城都骂的女人,给你生一个不能认祖归宗的孩子,再等你偶尔想起来时赏一眼?”

裴玄度眼底终于露出痛色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可我听出来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那晚他离开后,我让医馆小童请来了大夫。

大夫端来药时,手有些抖。他劝我再想想,说女子落胎伤身,何况我如今本就伤重。我摸了摸小腹,那里还平坦得什么也看不出来,可我知道,曾有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,短暂地来过。

我不是不难过。

只是我不能让它来到这世上,成为裴玄度权衡利弊后的亏欠,也不能让它一出生便背着野种的污名,被那些人拿来威胁我、羞辱我、困住我。

我接过药碗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,后来腹中疼起来时,我死死咬着被角,没有让自己哭出声。

天亮时,窗外雨停了。

我躺在一片冷汗里,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。小童替我换下染血的床褥,低声问我可还有什么吩咐。

我望着灰白的天光,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力气:“替我备纸笔。”

裴玄度的大婚在七日后。

我该给他备一份贺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