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侯府两个夫人
回到西苑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院中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片花瓣，正好落在石阶上，我从那上头踩过去，忽然觉得这三年自己也像这些花瓣，被人轻轻一扫，便能扫到无人看见的角落里。
阿萝一路上都在骂，骂侯府欺人太甚，骂裴玄策狼心狗肺，也骂那个女子不知廉耻。我坐在妆台前，慢慢卸下发间的银钗，铜镜里的我脸色白得厉害，眉眼却出奇平静。
三年前我嫁给裴玄策时，人人都说我是高攀。沈家在江南有盐运生意，银钱不缺，可到底不是世族高门。靖安侯府虽然这些年不如从前显赫，祖上却有军功，裴玄策又生得清贵端方，年纪轻轻便入了礼部，外人看这桩婚事，都说沈家用钱给女儿买了一个体面夫婿。
我也曾这样想过。新婚那夜，裴玄策替我掀开盖头，灯影落在他眉骨上，他看着我说：“兰因，京中人多口杂，你不必急着讨好谁。往后有我在，你只管安心。”
我就是从那句话开始安心的。
可是安心原来最伤人。因为我太安心，所以从来没有问过，为何新婚三日后他便搬去了前院书房；为何侯府宴客时我总是身体不适；为何老夫人从不让我去正厅见外客；为何每次我提起想回江南探亲，他都说路远劳顿，等来年再说。
我把这些都归为规矩，归为体谅，归为他替我挡了外头的风雨。直到今日我才明白，他挡住的不是风雨，是我的眼睛。
夜里戌时，裴玄策来了西苑。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，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，进门时神色与往常无异，甚至还叫小厨房送了一碗我爱喝的莲子羹。他坐到我对面，见我没有动勺，温声问：“今日身子不舒服？”
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，忽然很想知道，一个人说谎久了，是不是连自己都能骗过去。他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，语气也和往日一样温和，若不是我亲眼见过曲水边那辆马车，见过那支金簪，我几乎还会像从前一样，觉得自己被他珍惜着。
我垂下眼，轻声道：“今日花朝宴热闹吗？”
裴玄策舀羹的手微微一顿，但那停顿极短，短到若非我一直盯着他，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很快恢复如常，说：“我今日在礼部，并未去花朝宴。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？”
“听阿萝说外头热闹，我随口问问。”我抬眸看他，“侯府今年没有人去吗？”
他笑了笑，道：“母亲近来精神不济，府中女眷自然不好出去应酬。你若想看花，改日我让人买些回来，摆在院里给你赏。”
府中女眷自然不好出去应酬。
这句话听起来多么顺理成章，若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女人从侯府马车上下来，我或许还会心疼他忙碌一天仍记得哄我。可此刻我只觉得荒唐，荒唐到连质问都显得多余。
我又问：“那支凤纹金簪，当真找不回来了？”
裴玄策抬眼看我，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旧事。他放下瓷勺，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：“怎么又想起这个？库房当年搬挪杂乱，许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人顺走了。兰因，旧物丢了便丢了，我改日让银楼送几支新样式来，你挑喜欢的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轻声笑了：“若有人戴着它出现在我面前呢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的风吹动竹帘，细碎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拨算盘。裴玄策的目光终于从温和里剥出一丝审视，他看了我片刻，才道：“你今日出门了？”
他没有先问我在哪里见到，也没有问是不是看错。他问的是我今日出门了。
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沉下去。原来他一直知道，那支簪子在哪里，也知道它戴在谁的头上。他不怕东西出现，只怕我看见。
我端起莲子羹，慢慢喝了一口。甜味在舌尖散开，却腻得人发慌。我说：“没有，只是做了个梦。梦见那支簪子戴在旁人头上，人人都叫她裴夫人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可他仍旧维持着镇定。他伸手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温热，一如从前每次安抚我时那样。“兰因，你近来是不是闷坏了？别胡思乱想。等过了这阵子，我便带你去见几位相熟的夫人。”
我任他握着，没有挣开，只是问：“过了哪阵子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礼部近来事多，府里也有些杂务。你知道的，我总要安排妥当，才好让你出去不受委屈。”
不受委屈。
我听见这四个字，险些笑出声来。原来让我在西苑三年不见天日，是不受委屈；让另一个女人戴着我的簪子、坐着我的席位、受着我的称呼，也是为了不让我受委屈。
他走后，阿萝立刻从屏风后出来，急得眼泪直掉：“夫人，您方才怎么不问清楚？他分明心虚了！”
我用帕子擦净手背上被他握过的地方，轻声道：“问清楚有什么用？他若肯说真话，方才就不会骗我。”
阿萝怔住。
我打开妆奁最底层，取出母亲当年交给我的嫁妆单。那张纸已经有些泛黄，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，沈兰因。凤纹金簪、赤金缠枝镯、南珠步摇、江南铺契、银票田契，一样一样列得明明白白。那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底气，也是我嫁进侯府时，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。
可如今，连这些东西都被人戴在身上，拿出去替别人撑体面。
我把嫁妆单重新折好，放进袖中，对阿萝道：“明日你去打听一件事。”
阿萝忙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：“去查这三年京中宴席名册上，靖安侯府少夫人，写的到底是谁。”
阿萝一路上都在骂，骂侯府欺人太甚，骂裴玄策狼心狗肺，也骂那个女子不知廉耻。我坐在妆台前，慢慢卸下发间的银钗，铜镜里的我脸色白得厉害，眉眼却出奇平静。
三年前我嫁给裴玄策时，人人都说我是高攀。沈家在江南有盐运生意，银钱不缺，可到底不是世族高门。靖安侯府虽然这些年不如从前显赫，祖上却有军功，裴玄策又生得清贵端方，年纪轻轻便入了礼部，外人看这桩婚事，都说沈家用钱给女儿买了一个体面夫婿。
我也曾这样想过。新婚那夜，裴玄策替我掀开盖头，灯影落在他眉骨上，他看着我说：“兰因，京中人多口杂，你不必急着讨好谁。往后有我在，你只管安心。”
我就是从那句话开始安心的。
可是安心原来最伤人。因为我太安心，所以从来没有问过，为何新婚三日后他便搬去了前院书房；为何侯府宴客时我总是身体不适；为何老夫人从不让我去正厅见外客；为何每次我提起想回江南探亲，他都说路远劳顿，等来年再说。
我把这些都归为规矩，归为体谅，归为他替我挡了外头的风雨。直到今日我才明白，他挡住的不是风雨，是我的眼睛。
夜里戌时，裴玄策来了西苑。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，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，进门时神色与往常无异，甚至还叫小厨房送了一碗我爱喝的莲子羹。他坐到我对面，见我没有动勺，温声问：“今日身子不舒服？”
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，忽然很想知道，一个人说谎久了，是不是连自己都能骗过去。他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，语气也和往日一样温和，若不是我亲眼见过曲水边那辆马车，见过那支金簪，我几乎还会像从前一样，觉得自己被他珍惜着。
我垂下眼，轻声道：“今日花朝宴热闹吗？”
裴玄策舀羹的手微微一顿，但那停顿极短，短到若非我一直盯着他，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很快恢复如常，说：“我今日在礼部，并未去花朝宴。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？”
“听阿萝说外头热闹，我随口问问。”我抬眸看他，“侯府今年没有人去吗？”
他笑了笑，道：“母亲近来精神不济，府中女眷自然不好出去应酬。你若想看花，改日我让人买些回来，摆在院里给你赏。”
府中女眷自然不好出去应酬。
这句话听起来多么顺理成章，若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女人从侯府马车上下来，我或许还会心疼他忙碌一天仍记得哄我。可此刻我只觉得荒唐，荒唐到连质问都显得多余。
我又问：“那支凤纹金簪，当真找不回来了？”
裴玄策抬眼看我，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旧事。他放下瓷勺，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：“怎么又想起这个？库房当年搬挪杂乱，许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人顺走了。兰因，旧物丢了便丢了，我改日让银楼送几支新样式来，你挑喜欢的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轻声笑了：“若有人戴着它出现在我面前呢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的风吹动竹帘，细碎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拨算盘。裴玄策的目光终于从温和里剥出一丝审视，他看了我片刻，才道：“你今日出门了？”
他没有先问我在哪里见到，也没有问是不是看错。他问的是我今日出门了。
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沉下去。原来他一直知道，那支簪子在哪里，也知道它戴在谁的头上。他不怕东西出现，只怕我看见。
我端起莲子羹，慢慢喝了一口。甜味在舌尖散开，却腻得人发慌。我说：“没有，只是做了个梦。梦见那支簪子戴在旁人头上，人人都叫她裴夫人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可他仍旧维持着镇定。他伸手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温热，一如从前每次安抚我时那样。“兰因，你近来是不是闷坏了？别胡思乱想。等过了这阵子，我便带你去见几位相熟的夫人。”
我任他握着，没有挣开，只是问：“过了哪阵子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礼部近来事多，府里也有些杂务。你知道的，我总要安排妥当，才好让你出去不受委屈。”
不受委屈。
我听见这四个字，险些笑出声来。原来让我在西苑三年不见天日，是不受委屈；让另一个女人戴着我的簪子、坐着我的席位、受着我的称呼，也是为了不让我受委屈。
他走后，阿萝立刻从屏风后出来，急得眼泪直掉：“夫人，您方才怎么不问清楚？他分明心虚了！”
我用帕子擦净手背上被他握过的地方，轻声道：“问清楚有什么用？他若肯说真话，方才就不会骗我。”
阿萝怔住。
我打开妆奁最底层，取出母亲当年交给我的嫁妆单。那张纸已经有些泛黄，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，沈兰因。凤纹金簪、赤金缠枝镯、南珠步摇、江南铺契、银票田契，一样一样列得明明白白。那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底气，也是我嫁进侯府时，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。
可如今，连这些东西都被人戴在身上，拿出去替别人撑体面。
我把嫁妆单重新折好，放进袖中，对阿萝道：“明日你去打听一件事。”
阿萝忙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我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：“去查这三年京中宴席名册上，靖安侯府少夫人，写的到底是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