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金簪在她头上
我被藏在侯府三年，却在花朝宴上看见另一个“我”。她戴着我的金簪，坐着我的席位，被所有人唤作裴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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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藏在靖安侯府西苑三年，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模样，是在花朝宴那日。
那日京中春色正盛，城南曲水边摆了花棚，各府女眷都去赏花斗草，阿萝从清早起便在我耳边念，说外头新搭了彩楼，有卖绢花的，有唱小曲的，还有从江南来的糖画匠人。我原本不该出门，至少裴玄策是这么吩咐的。他说京中规矩多，我初来乍到，又是商户女出身，若贸然露面，少不得被人挑错，不如先在府里安心住着，等他将一切打点妥当，再风风光光带我出去见人。
这话我听了三年，也信了三年。
可那天我忽然想看一眼春天。西苑的花开得再好，也只开在四面高墙里，我每日看着那一方天色，竟慢慢忘了京城的春风该是什么味道。阿萝替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裙，又把我的发髻挽得简单些，主仆二人从后角门出去，只说是去给老夫人买新制的安神香，守门的婆子收了阿萝塞过去的银角子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行。
曲水边人多得像一幅铺开的锦。贵妇们的衣香鬓影在花棚间穿梭，姑娘们拿团扇遮着半张脸，笑声从柳枝下飘过来，连风里都带着脂粉和桃花混在一起的香气。我站在人群外，本来只是想远远瞧一眼热闹，谁知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停在花棚正门前时，我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那是靖安侯府的马车。
我不会认错。车帘角上绣着裴家的云纹，车辕旁挂着银制小牌，三年前我嫁进侯府那日，就是坐着这辆车从沈家别院进的门。只是那之后，我再没有坐过它。裴玄策说府中车马有定例，女眷出门需先报给老夫人，我嫌麻烦，便也从不多问。
车帘被人从里面挑起，一个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。她穿着月白绣银线的春衫，腰间压着一枚玉佩，鬓边簪着一支凤纹金簪。阳光落在金簪上，簪尾那颗小小的红宝石闪了一下，像针尖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。
阿萝比我先吸了一口冷气，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袖口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那不是夫人的金簪吗？”
我没有答她，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那支簪子是我母亲亲手替我备下的嫁妆。凤尾处有极细的兰花暗纹，天下金匠或许能仿形，却仿不出我母亲特意让人在簪脚刻下的那个“因”字。嫁入侯府后的第二个月，裴玄策说老夫人生辰将近，库房要清点首饰，让我把贵重物件暂时交给管事嬷嬷登记。我那时刚进门，处处谨慎，便把几样压箱首饰都交了出去。后来再问，嬷嬷说库房搬挪时遗失了，裴玄策也温声安慰我，说不过是一支簪子，日后再替我打一支更好的。
我那时心疼，却没有追究。因为他说得太温柔，仿佛我的委屈他都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，那支“遗失”的簪子，正戴在另一个女人头上。
更让我发冷的是，周围那些贵妇见她下车，竟都笑着迎上去。有人挽住她的手，有人夸她今日气色好，还有一个穿绛紫褙子的夫人亲热地道：“裴夫人来得正巧，前头刚开席，就等你了。”
裴夫人。
我站在柳影后，耳边忽然安静下来。曲水边的笑声、车马声、花贩吆喝声都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，只有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砸在我心口。
她微微一笑，神色自然得仿佛这个称呼她已经听过千百遍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慌张，只扶了扶鬓边那支属于我的金簪，跟着众人往花棚里走。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，身后侯府的丫鬟替她捧着披帛，姿态恭敬得像伺候真正的主母。
阿萝气得眼睛都红了，压着声音道：“夫人，她是谁？她凭什么坐咱们府里的马车，戴您的嫁妆，还让别人叫她裴夫人？”
我望着那女子的背影，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。她是谁，我那时还不知道，可她凭什么，我似乎已经隐隐明白了。
三年来，裴玄策从不带我出门。他说我不熟京中礼数，说外头人心复杂，说他是为我好。他每次赴宴回来，总会带些小玩意给我，一盒胭脂，一支绢花，或者几块新鲜点心。我曾以为那些是他的惦念，如今才知道，也许只是他从另一个女人的风光里，随手捡回来给我的一点安抚。
那天我没有冲进去，也没有当场叫破。我只是站在柳树后，看着那个女人被众人簇拥着入席，看着她坐在女眷正中的位置，看着她端起茶盏时，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腕子，腕上还戴着我陪嫁清单里那只赤金缠枝镯。
阿萝低声哭着劝我回府，我却迟迟挪不动脚。直到花棚里传来一阵笑声，有人说：“裴夫人与世子果真恩爱，难怪这几年府里大小宴席，世子都舍不得让夫人缺席。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原来这三年，不是靖安侯府没有少夫人出门见客。
是他们有一个少夫人，只是不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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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藏在靖安侯府西苑三年，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模样，是在花朝宴那日。
那日京中春色正盛，城南曲水边摆了花棚，各府女眷都去赏花斗草，阿萝从清早起便在我耳边念，说外头新搭了彩楼，有卖绢花的，有唱小曲的，还有从江南来的糖画匠人。我原本不该出门，至少裴玄策是这么吩咐的。他说京中规矩多，我初来乍到，又是商户女出身，若贸然露面，少不得被人挑错，不如先在府里安心住着，等他将一切打点妥当，再风风光光带我出去见人。
这话我听了三年，也信了三年。
可那天我忽然想看一眼春天。西苑的花开得再好，也只开在四面高墙里，我每日看着那一方天色，竟慢慢忘了京城的春风该是什么味道。阿萝替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裙，又把我的发髻挽得简单些，主仆二人从后角门出去，只说是去给老夫人买新制的安神香，守门的婆子收了阿萝塞过去的银角子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行。
曲水边人多得像一幅铺开的锦。贵妇们的衣香鬓影在花棚间穿梭，姑娘们拿团扇遮着半张脸，笑声从柳枝下飘过来，连风里都带着脂粉和桃花混在一起的香气。我站在人群外，本来只是想远远瞧一眼热闹，谁知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停在花棚正门前时，我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那是靖安侯府的马车。
我不会认错。车帘角上绣着裴家的云纹，车辕旁挂着银制小牌，三年前我嫁进侯府那日，就是坐着这辆车从沈家别院进的门。只是那之后，我再没有坐过它。裴玄策说府中车马有定例，女眷出门需先报给老夫人，我嫌麻烦，便也从不多问。
车帘被人从里面挑起，一个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。她穿着月白绣银线的春衫，腰间压着一枚玉佩，鬓边簪着一支凤纹金簪。阳光落在金簪上，簪尾那颗小小的红宝石闪了一下，像针尖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。
阿萝比我先吸了一口冷气，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袖口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那不是夫人的金簪吗？”
我没有答她，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那支簪子是我母亲亲手替我备下的嫁妆。凤尾处有极细的兰花暗纹，天下金匠或许能仿形，却仿不出我母亲特意让人在簪脚刻下的那个“因”字。嫁入侯府后的第二个月，裴玄策说老夫人生辰将近，库房要清点首饰，让我把贵重物件暂时交给管事嬷嬷登记。我那时刚进门，处处谨慎，便把几样压箱首饰都交了出去。后来再问，嬷嬷说库房搬挪时遗失了，裴玄策也温声安慰我，说不过是一支簪子，日后再替我打一支更好的。
我那时心疼，却没有追究。因为他说得太温柔，仿佛我的委屈他都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，那支“遗失”的簪子，正戴在另一个女人头上。
更让我发冷的是，周围那些贵妇见她下车，竟都笑着迎上去。有人挽住她的手，有人夸她今日气色好，还有一个穿绛紫褙子的夫人亲热地道：“裴夫人来得正巧，前头刚开席，就等你了。”
裴夫人。
我站在柳影后，耳边忽然安静下来。曲水边的笑声、车马声、花贩吆喝声都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，只有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砸在我心口。
她微微一笑，神色自然得仿佛这个称呼她已经听过千百遍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慌张，只扶了扶鬓边那支属于我的金簪，跟着众人往花棚里走。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，身后侯府的丫鬟替她捧着披帛，姿态恭敬得像伺候真正的主母。
阿萝气得眼睛都红了，压着声音道：“夫人，她是谁？她凭什么坐咱们府里的马车，戴您的嫁妆，还让别人叫她裴夫人？”
我望着那女子的背影，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。她是谁，我那时还不知道，可她凭什么，我似乎已经隐隐明白了。
三年来，裴玄策从不带我出门。他说我不熟京中礼数，说外头人心复杂，说他是为我好。他每次赴宴回来，总会带些小玩意给我，一盒胭脂，一支绢花，或者几块新鲜点心。我曾以为那些是他的惦念，如今才知道，也许只是他从另一个女人的风光里，随手捡回来给我的一点安抚。
那天我没有冲进去，也没有当场叫破。我只是站在柳树后，看着那个女人被众人簇拥着入席，看着她坐在女眷正中的位置，看着她端起茶盏时，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腕子，腕上还戴着我陪嫁清单里那只赤金缠枝镯。
阿萝低声哭着劝我回府，我却迟迟挪不动脚。直到花棚里传来一阵笑声，有人说：“裴夫人与世子果真恩爱，难怪这几年府里大小宴席，世子都舍不得让夫人缺席。”
我终于笑了一下。
原来这三年，不是靖安侯府没有少夫人出门见客。
是他们有一个少夫人，只是不是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