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名帖不是我名

花花莲 1923字 2026-07-16 17:34:08
阿萝出府两日,回来时脸色比那天在花朝宴还要难看。

她关上门,连茶都顾不上喝,便从怀里掏出几张抄来的名帖和宴单。那些东西有的是从花棚管事那里用银子买来的,有的是托侯府采买婆子的亲戚打听来的,还有一张,是她在城西绣坊里碰见一个替贵妇赶制衣裳的女工,从对方口中套来的旧宴册。阿萝把它们一一摆在我面前,声音发颤:“夫人,您先别急,奴婢慢慢说。”

我没有急。我甚至比自己想象得更冷静。

第一张是今年花朝宴的席册。靖安侯府女眷一栏,写着“世子夫人秦氏”。第二张是去年秋日赏菊宴,仍是“秦氏”。第三张是前年端阳王府设宴,靖安侯府随礼名帖上写着“裴秦氏妙容”。再往下,还有春猎、灯会、老王妃寿宴、将军府洗尘宴,每一张与靖安侯府有关的女眷名册上,都没有沈兰因三个字。

三年。整整三年。

我这个明媒正娶、婚书齐全的世子夫人,像从未存在过。而那个叫秦妙容的女子,却用裴家的马车,戴我的首饰,坐我的席位,替我接受所有人的寒暄与敬酒。

我指尖慢慢抚过那几个字,秦氏妙容。她的名字写得真好看,端端正正落在纸上,比我这个真正的妻子更像一个该被承认的人。

阿萝忍不住哭了,跪在我脚边道:“夫人,他们欺人太甚。您嫁进来时,沈家送了那么多嫁妆,侯府上下谁没沾您的光?可他们竟让一个外头的女人顶您的名分。奴婢还打听到,那秦妙容是落魄将门秦家的女儿,早些年就与世子相识,只因秦家获罪,她不能正经嫁入侯府。可这些年外头人人都以为她才是世子夫人,连好些贵妇递帖子,都是直接递到她那边去的。”

我闭了闭眼。

秦妙容。这个名字我不是全然陌生。成婚第一年,我曾在裴玄策的书房里见过一幅旧画,画上女子站在雪中,披着狐裘,眉眼清冷。那时我问他画中人是谁,他只说是一位故人之妹,家道中落,托他照拂一二。我没有多想,甚至还觉得他重情义,是难得的好品性。

如今想来,那时的我实在好骗。一个男人若真只是照拂故人之妹,何必将她画像藏在书房暗格里,又何必在我靠近时仓促合上画轴。

阿萝又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绢袋,里面装着一枚干花压成的签子。“还有这个。奴婢去问过给各府送花帖的人,他说秦姑娘每回赴宴,用的都是侯府少夫人的帖子。那些帖子上盖着咱们侯府内印,旁人自然不会疑心。夫人,内印在老夫人院里,若没有府里默许,她怎么可能拿得到?”

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。

我原先以为,或许只是裴玄策一人瞒我,老夫人年纪大了,府中下人多半也是听命行事。可侯府内印不是寻常物件,名帖、礼单、回帖,样样都要经主院。秦妙容能以“裴夫人”的身份在京中走动三年,不可能只是一个男人的私情。

这是整个靖安侯府的默许。

他们让我住在西苑,称病避客,逢年过节只叫我去老夫人屋里磕个头,便算尽了孝道。他们说我出身商户,骤然入京难免被人轻视,所以不如暂避锋芒。原来所谓暂避,是替秦妙容让路;所谓保护,是怕我出现在人前,撞破他们精心编好的体面。

我将那些名帖一张一张收起来,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中秋,裴玄策曾带回来一盒宫中赏下的月饼。他说礼部同僚分得多,顺手给我留了一盒。我那晚高兴了很久,还特意替他煮了酒,觉得他在外头忙碌,仍记得我喜欢甜食。现在我才明白,那些东西或许先经过秦妙容的手,或许是她挑剩的,又或许是她以裴夫人身份赴宴后,带回来的赏赐。

我这三年的欢喜,竟都是别人身份缝隙里漏下来的残渣。

阿萝见我不说话,越发害怕:“夫人,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立刻写信回江南,让老爷来接您?”

我看着桌上的名册,慢慢摇头。“现在写信,只会让父亲担心。他若一怒之下进京,侯府必定说我善妒,说我误会,说秦妙容只是借名行事,是外头人传错了。到时候没有实证,反倒成了我沈家仗财欺人。”

“可这些不就是证据吗?”

“这些只是抄来的名帖和宴单,能证明外头人这样叫她,却还不能证明侯府如何用我的名分,更不能证明他们动了我的嫁妆。”我把嫁妆单从匣底取出,与那些宴册放在一起,声音低了些,“阿萝,我要知道的不只是她坐了我的位置,还要知道她花的是不是我的银子。”

阿萝怔怔看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
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陌生。若是在花朝宴前,有人告诉我裴玄策骗了我三年,我大约会哭,会质问,会求一个解释。可当真相一层层露出来,我心里反而不那么痛了。痛到极处,便只剩下一种冷。

那天夜里,我没有睡。西苑的灯燃到天亮,我把嫁妆单、旧账册、这些年侯府从我铺子里支走的银钱一笔笔翻出来。三年前我带来的江南绸缎铺,每月盈利都被侯府账房以“府中周转”名义取走。裴玄策说这些银子是暂借,日后会还。我从前不在意,夫妻一体,侯府也是我的家,何必分得那么清楚。

可现在我忽然想分清楚了。

天快亮时,阿萝端着冷掉的茶,红着眼问我:“夫人,您是不是不打算忍了?”

我合上账册,看着窗纸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。

“忍了三年,也该换他们怕一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