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祠堂验毒
铜锁落下的一声脆响，震得祠堂烛火轻轻一颤。
我隔着门听见脚步远去，才慢慢松开藏在袖中的信。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立在幽暗处，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，檀烟自铜兽口中缓缓吐出，将满堂人名遮得模糊不清。
十二年前，我也是跪在这里，被他们定下纵火之罪。
如今连位置都未曾变过。
只是我早已不是那个哭着求父母相信的孩子。
我借烛火将信重新看完。陆娘子写得极简，只言旧账仍在北地药箱中，药库大火前后，贡料出入皆有异处。她还说，当年曾数次写信入京，希望父亲重查此案，却始终没有回音。
信的末尾墨色极淡。
“阿蘅性情执拗，认定谢家终会接她回去。我不忍坏她念想，故多年未曾明言。若此信能至老爷手中，还望念在骨肉之情，莫再叫她空等。”
我望着那行字许久，直到烛花爆开，才将信重新折好。
窗棂忽然传来两声轻响。
一张小脸从半开的窗缝外探了进来，冻得鼻尖通红。
“师父。”
阿若压低声音唤我，费力将药箱从窗外塞进来。她随我从北地入京，今日被谢府下人拦在外院，竟不知从哪里寻到了祠堂后窗。
“你如何进来的？”
“翻墙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完，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，“我照您的吩咐，去放贡香的暖阁转了一圈。这是从香炉底下刮来的残膏，险些被那守门婆子逮住。”
我本只让她留意香料气味，不曾想她当真取到了样本。
油纸一开，一股甜腻香气便漫出来。寻常香膏以花露调和，气息虽浓，却不至于压得人胸闷。这块残膏初闻是梅香，尾调却藏着一丝沉苦，正是苦檀脂焚烧后留下的气味。
我取出银针，在烛焰上燎过，刺入香膏。针尖很快蒙上一层灰黑，却并非寻常毒物所致。
“有毒？”阿若屏住呼吸。
“银针只能验出部分药性，尚不能定论。”
我从药箱中取出两只白瓷盏，将残膏分别以温水与酸醋化开，又研碎一粒解毒丸投入其中。片刻后，温水中的香膏沉下一层暗红细末，酸醋那盏则浮出淡淡白霜。
是赤砂。
而且分量远超入香所需。
赤砂经水飞炮制，可作外用药，也能为香膏添色。可若省去炮制工序，长期接触便会令人头痛、呕恶，皮肤溃烂，严重者甚至损及脏腑。
更何况，其中还混了苦檀脂。
苦檀脂能压住赤砂受热后的辛涩气味，绝非误配，而是刻意遮掩。
阿若望着瓷盏，脸色发白：“谢家明知有毒，还将香膏送给县主？”
“未必只送过一盒。”
长姐掌管谢家贡香三年，若一直用此法偷换原料，流出去的香膏只怕已不计其数。
我以银簪拨动沉渣，忽然明白那份供词为何将“水飞九次”写错。伪造供词的人知道赤砂入香，却不懂炮制之法。他们只想让我承认调换药料，并未真正了解毒从何来。
祠堂外传来数道脚步声。
阿若慌忙收起瓷盏，我示意她躲到供桌后。门外先响起周嬷嬷的声音：“大人，二姑娘正在思过，夫人吩咐过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另一道声音不疾不徐，冷淡中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。
“贡香案已归大理寺查办。谢家既称配方出自二姑娘之手，本官前来问话，夫人的吩咐压不过朝廷律令。”
片刻沉默后，门锁被打开。
站在门外的男子身着玄色官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，肩头落着几粒未化的雪。他没有越过门槛，只将目光落在我身旁的药箱与瓷盏上。
“谢蘅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裴衡，大理寺评事。”
他视线掠过油纸中的残膏，问道：“验出了什么？”
我并未因他官身便全盘托出，只答：“贡香中赤砂过量，并有苦檀脂遮味。若长期使用，绝不只是面生红疮。”
裴衡沉默一瞬，从袖中取出一卷脉案，却没有立刻递给我。
“谢家呈报，清河县主只是体质不合，停香便可痊愈。你却说不只是红疮，可有依据？”
“若大人能让我看过患者脉案，我自能判断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，似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，随后将卷宗从门缝中递来。
我刚要伸手，他却没有松开。
“这不是清河县主的脉案。”
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狭长影子，祠堂中的檀香忽然显得格外沉闷。
裴衡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是第一名受害者的验尸录。”
“她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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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隔着门听见脚步远去，才慢慢松开藏在袖中的信。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立在幽暗处，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，檀烟自铜兽口中缓缓吐出，将满堂人名遮得模糊不清。
十二年前，我也是跪在这里，被他们定下纵火之罪。
如今连位置都未曾变过。
只是我早已不是那个哭着求父母相信的孩子。
我借烛火将信重新看完。陆娘子写得极简，只言旧账仍在北地药箱中，药库大火前后，贡料出入皆有异处。她还说，当年曾数次写信入京，希望父亲重查此案，却始终没有回音。
信的末尾墨色极淡。
“阿蘅性情执拗，认定谢家终会接她回去。我不忍坏她念想，故多年未曾明言。若此信能至老爷手中，还望念在骨肉之情，莫再叫她空等。”
我望着那行字许久，直到烛花爆开，才将信重新折好。
窗棂忽然传来两声轻响。
一张小脸从半开的窗缝外探了进来，冻得鼻尖通红。
“师父。”
阿若压低声音唤我，费力将药箱从窗外塞进来。她随我从北地入京，今日被谢府下人拦在外院，竟不知从哪里寻到了祠堂后窗。
“你如何进来的？”
“翻墙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完，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，“我照您的吩咐，去放贡香的暖阁转了一圈。这是从香炉底下刮来的残膏，险些被那守门婆子逮住。”
我本只让她留意香料气味，不曾想她当真取到了样本。
油纸一开，一股甜腻香气便漫出来。寻常香膏以花露调和，气息虽浓，却不至于压得人胸闷。这块残膏初闻是梅香，尾调却藏着一丝沉苦，正是苦檀脂焚烧后留下的气味。
我取出银针，在烛焰上燎过，刺入香膏。针尖很快蒙上一层灰黑，却并非寻常毒物所致。
“有毒？”阿若屏住呼吸。
“银针只能验出部分药性，尚不能定论。”
我从药箱中取出两只白瓷盏，将残膏分别以温水与酸醋化开，又研碎一粒解毒丸投入其中。片刻后，温水中的香膏沉下一层暗红细末，酸醋那盏则浮出淡淡白霜。
是赤砂。
而且分量远超入香所需。
赤砂经水飞炮制，可作外用药，也能为香膏添色。可若省去炮制工序，长期接触便会令人头痛、呕恶，皮肤溃烂，严重者甚至损及脏腑。
更何况，其中还混了苦檀脂。
苦檀脂能压住赤砂受热后的辛涩气味，绝非误配，而是刻意遮掩。
阿若望着瓷盏，脸色发白：“谢家明知有毒，还将香膏送给县主？”
“未必只送过一盒。”
长姐掌管谢家贡香三年，若一直用此法偷换原料，流出去的香膏只怕已不计其数。
我以银簪拨动沉渣，忽然明白那份供词为何将“水飞九次”写错。伪造供词的人知道赤砂入香，却不懂炮制之法。他们只想让我承认调换药料，并未真正了解毒从何来。
祠堂外传来数道脚步声。
阿若慌忙收起瓷盏，我示意她躲到供桌后。门外先响起周嬷嬷的声音：“大人，二姑娘正在思过，夫人吩咐过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另一道声音不疾不徐，冷淡中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。
“贡香案已归大理寺查办。谢家既称配方出自二姑娘之手，本官前来问话，夫人的吩咐压不过朝廷律令。”
片刻沉默后，门锁被打开。
站在门外的男子身着玄色官服，腰间悬着大理寺铜牌，肩头落着几粒未化的雪。他没有越过门槛，只将目光落在我身旁的药箱与瓷盏上。
“谢蘅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裴衡，大理寺评事。”
他视线掠过油纸中的残膏，问道：“验出了什么？”
我并未因他官身便全盘托出，只答：“贡香中赤砂过量，并有苦檀脂遮味。若长期使用，绝不只是面生红疮。”
裴衡沉默一瞬，从袖中取出一卷脉案，却没有立刻递给我。
“谢家呈报，清河县主只是体质不合，停香便可痊愈。你却说不只是红疮，可有依据？”
“若大人能让我看过患者脉案，我自能判断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，似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，随后将卷宗从门缝中递来。
我刚要伸手，他却没有松开。
“这不是清河县主的脉案。”
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狭长影子，祠堂中的檀香忽然显得格外沉闷。
裴衡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是第一名受害者的验尸录。”
“她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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