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死人账簿

死者的脉案只看了三行，我指尖便凉了下去。

妇人死前先是面颊起疹，继而恶心、腹痛、四肢麻木，最后神志不清，口鼻出血。仵作只验出脏腑衰败，因她生前久病，便以旧疾复发结案。

可那不是旧疾。

是赤砂之毒经年累积，侵入肺腑后的症状。

“死者是什么身份？”我问。

裴衡答道：“城南绣坊的绣娘。她生前曾在谢家布施香膏的善会上领过一盒梅香膏，此后每日使用。死后香盒被家人当作陪葬之物，直到县主出事，大理寺才重新开棺查验。”

“香盒可还在？”

“盒中香膏已经用尽，只在缝隙间寻得少量残渣，与谢家贡香气味相近。”

我将脉案合上：“若要定罪，仅凭气味远远不够。需核对药材来路、炮制记录与各批香膏去向。”

裴衡看向我：“你能查？”

“我在北地药庄管过八年账，谢家的贡料有大半出自北地。只要账册尚在，便有迹可循。”

话虽如此，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。陆娘子信中所说的旧账还在药箱里，可我离开北地前匆忙，只带了她常用的医箱，并未见过什么账册。

阿若躲在供桌后，听见此处，忽然轻轻敲了敲木板。

我借整理药箱之机掀开底层，才发现内壁比寻常箱子厚了半寸。以银簪探入夹缝，一块薄木板应声弹开，露出一本巴掌大的旧册。

封皮已经磨损，边角留着北地常见的药汁痕迹。

陆娘子将秘密藏在我每日使用的药箱中，陪着我走过千里风雪，而我竟从未察觉。

我翻开账册，最初数页记的是十二年前北地药庄送往京城的药材：上等赤砂、安息香、沉水香、龙脑，每一笔皆有数量、日期与经手人。后面却渐渐生出异样。

北地每年送出的贡料并未减少，谢家呈给官府的账册中，却屡屡写着药田遭灾、产量不足。缺失的上等贡料不知去向，贡香中用的反而成了成色低劣的次料。

“有人将真正的贡料私下卖出，再以劣料补上。”裴衡道。

“若只是次料，未必致命。”我指向一行小字，“问题在于劣质赤砂含有杂毒，需比上等赤砂多水飞数次。谢家为节省人力与时日，恐怕连最基本的炮制都省了。”

账册越往后，亏空越大。

最后几页记录的，却不再是贡料，而是陆娘子的用药。

她病重之后，曾向谢家总号申请取用一支百年参、一两雪莲与数副清毒药。药庄本就是谢家产业，她替谢家守了半生边地，按规矩，这些药材理应拨给她。

可申请旁只批了两个字。

“不予。”

下面盖着父亲的私印。

我盯着那枚朱红印记，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，许久透不过气。陆娘子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却还笑着安慰我，说自己的病是天命，非药石可医。

原来不是无药。

是谢家不肯给。

裴衡没有出言宽慰，只将祠堂一侧的炭盆往我面前推近少许。火光映着纸页，父亲的印章红得刺眼。

“这本账册可以证明谢家账目有异，却不足以证明贡香之毒由谁所制。”他说，“你若想翻十二年前的旧案，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
我强压下喉间涩意，继续翻查。

账册最后粘着一层极薄的夹纸，因年代久远，两页几乎黏在一处。我以药液将纸边润开，里面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采购单。

日期正是药库失火的前一日。

所购物件只有两样：灯油十坛，苦檀脂五斤。

灯油可助火势，苦檀脂焚烧后浓烟沉重，能遮盖药材原本的气味。十二年前那场火之所以烧得迅猛，绝非偶然。

采购人一栏没有落全名，只写了一个“绮”字。

我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，掌心渐渐收紧。

谢绮罗。

长姐闺名中的“绮”。

裴衡俯身看过，神情仍旧平静，语气却沉了几分：“仅凭一个字，尚不能定她的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将采购单平铺在供桌上，烛火透过纸背，映出角落里一枚极浅的私章。那枚章纹我认得，长姐自幼制香，每一盒亲手调成的香膏上，都会印着同样的缠枝兰纹。

十二年前，她买过大量灯油与苦檀脂。

如今的毒香中，也恰好有苦檀脂。

旧火与新案，终于在这张薄纸上连成了一线。

祠堂外风声渐紧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。周嬷嬷隔着院门高声禀报，语气难掩惊慌。

“裴大人，清河县主府又来人了。”

“县主今夜吐血昏迷，太医说……恐怕熬不过子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