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假信入局
三封情书摊开在红木案上，纸色旧得恰到好处，墨香却新得刺鼻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便知道写信的人不懂旧纸。真正存了数年的信笺，纸边会软，墨色会沉，若曾贴身收着，还会沾一点衣箱里的木气。可眼前这几封，纸是熏旧的，墨却是昨夜才干透，连折痕都生硬。
柳玉嫣还在等我慌。
她大约以为，女子名节如薄冰，只要当众敲上一下，不碎也会留下裂痕。更何况她敲得这般用力，连侯夫人都已站在她那边。
丫鬟又捧上一只青布包袱，放在案前。
柳玉嫣亲自解开，里面有一截男子发带，一枚玉扣，还有一本小小的花笺册。每取出一样，堂中议论便重一分。
“这些，都是从映梨姑娘房中搜出来的。”柳玉嫣道，“若她与子衡哥哥清清白白，又怎会私藏男子贴身之物？”
我看向那枚玉扣。
那是裴子衡旧年练马时摔碎的玉带扣，我曾替他收过残片，后来交给了他的随从。如今它竟完完整整出现在这里，倒真难为做局的人费心寻了一枚相似的。
裴子衡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显然认得这东西，却不肯开口。
我问：“是谁进我房中搜的？”
柳玉嫣似是早有准备，抬手示意。先前那位嬷嬷走上前来，朝侯夫人行礼：“回夫人，是老奴带着两个丫鬟去的。沈姑娘屋门未锁，箱笼也未锁，这些东西都藏在衣箱底下。老奴不敢隐瞒，便立刻呈给了我家姑娘。”
屋门未锁，箱笼未锁。
这话一出，连我都几乎要替她叹一句周全。若说门锁箱锁有撬痕，反倒容易查验；她偏说没锁，便可将一切推成我自己疏忽，甚至是我故意藏而不严。
可惜，她不知道我自幼寄人篱下，最先学会的便是收好自己的东西。
我的屋门从不虚掩，箱笼更不会不锁。
我静静看着那嬷嬷的手。她垂手站着，指腹却不自觉摩挲袖口。那里有一点浅红，是新蹭上的封蜡。
柳玉嫣见我不说话，以为我已无话可辩，语气愈发温和：“映梨姑娘，我也不愿逼你。只要你当众承认，是你一念糊涂，日后离侯府远些，这些东西我便不再追究。”
我问她：“若我不认呢？”
她眼中冷意一闪：“那便只能请京兆府来断一断，私藏男子信物、扰乱订亲礼数，该如何处置。”
席间几位女眷闻言，神色微妙。京兆府一来，此事便再压不住。一个未嫁女子被牵进这种案子，无论最后清不清白，名声都要被揉碎一半。
侯夫人终于忍不住，低声斥我：“映梨，莫要执迷不悟。”
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温意，也被这句话吹灭了。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向柳玉嫣：“柳姑娘说这些东西从我房中搜出，可我房里的箱笼，三日前已换了新锁。钥匙只有一枚，在我身上。嬷嬷既说箱笼未锁，不如让人把那只箱子抬来，当场验一验。”
柳玉嫣的笑意轻轻一僵。
她很快掩过去：“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又换了锁？”
“锁匠还在城南铺子里，换锁的账单也在。”我道，“柳姑娘若不信，可一并请来。”
堂中议论声稍稍变了调。
柳玉嫣盯着我，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任人揉捏。可她既已把戏唱到这里，便不能退。她若退，便是心虚。
于是她笑了笑，反而转身对侯夫人道：“母亲，她既这般笃定，便依她。也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侯夫人沉着脸，吩咐人去抬箱笼。
等待的片刻，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烛芯轻爆。红烛燃了半截，蜡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，像凝住的血。裴子衡站在不远处，几次想与我说话，终究没有上前。
我也不需要他上前。
不多时，两个家丁抬来我的旧箱。箱面青漆微旧，锁却是新的，铜面还泛着冷光。
我从袖中取出钥匙，正要上前，柳玉嫣忽然道：“慢着。”
她目光落在我手上，声音放柔：“既然要验，便不能由映梨姑娘自己开。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被你趁机藏了，岂不又说不清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那便请夫人开。”
侯夫人看了我一眼，接过钥匙。铜钥插入锁孔，轻轻一转，只听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。
里面没有所谓的情物，也没有男子贴身之物，只有几册账簿、两件素衣，和一枚碎成两半的梨花小印。
我拿起那枚小印，递到众人眼前。
“诸位方才所见信封上的梨花印，若真出自我手，印痕该从这里断开。”我指着裂处，声音平稳，“可那些信上的梨花，少的是右侧花尖。仿得很像，可惜，仿错了。”
满堂静了一瞬。
柳玉嫣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我将碎印放回掌心，抬头看向她：“柳姑娘，现在能告诉我，那三封信，究竟是谁写的吗？”
我只看了一眼，便知道写信的人不懂旧纸。真正存了数年的信笺，纸边会软，墨色会沉，若曾贴身收着，还会沾一点衣箱里的木气。可眼前这几封，纸是熏旧的，墨却是昨夜才干透，连折痕都生硬。
柳玉嫣还在等我慌。
她大约以为，女子名节如薄冰，只要当众敲上一下，不碎也会留下裂痕。更何况她敲得这般用力，连侯夫人都已站在她那边。
丫鬟又捧上一只青布包袱，放在案前。
柳玉嫣亲自解开，里面有一截男子发带，一枚玉扣，还有一本小小的花笺册。每取出一样，堂中议论便重一分。
“这些，都是从映梨姑娘房中搜出来的。”柳玉嫣道，“若她与子衡哥哥清清白白，又怎会私藏男子贴身之物？”
我看向那枚玉扣。
那是裴子衡旧年练马时摔碎的玉带扣，我曾替他收过残片，后来交给了他的随从。如今它竟完完整整出现在这里，倒真难为做局的人费心寻了一枚相似的。
裴子衡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显然认得这东西，却不肯开口。
我问：“是谁进我房中搜的？”
柳玉嫣似是早有准备，抬手示意。先前那位嬷嬷走上前来，朝侯夫人行礼：“回夫人，是老奴带着两个丫鬟去的。沈姑娘屋门未锁，箱笼也未锁，这些东西都藏在衣箱底下。老奴不敢隐瞒，便立刻呈给了我家姑娘。”
屋门未锁，箱笼未锁。
这话一出，连我都几乎要替她叹一句周全。若说门锁箱锁有撬痕，反倒容易查验；她偏说没锁，便可将一切推成我自己疏忽，甚至是我故意藏而不严。
可惜，她不知道我自幼寄人篱下，最先学会的便是收好自己的东西。
我的屋门从不虚掩，箱笼更不会不锁。
我静静看着那嬷嬷的手。她垂手站着，指腹却不自觉摩挲袖口。那里有一点浅红，是新蹭上的封蜡。
柳玉嫣见我不说话，以为我已无话可辩，语气愈发温和：“映梨姑娘，我也不愿逼你。只要你当众承认，是你一念糊涂，日后离侯府远些，这些东西我便不再追究。”
我问她：“若我不认呢？”
她眼中冷意一闪：“那便只能请京兆府来断一断，私藏男子信物、扰乱订亲礼数，该如何处置。”
席间几位女眷闻言，神色微妙。京兆府一来，此事便再压不住。一个未嫁女子被牵进这种案子，无论最后清不清白，名声都要被揉碎一半。
侯夫人终于忍不住，低声斥我：“映梨，莫要执迷不悟。”
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温意，也被这句话吹灭了。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向柳玉嫣：“柳姑娘说这些东西从我房中搜出，可我房里的箱笼，三日前已换了新锁。钥匙只有一枚，在我身上。嬷嬷既说箱笼未锁，不如让人把那只箱子抬来，当场验一验。”
柳玉嫣的笑意轻轻一僵。
她很快掩过去：“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又换了锁？”
“锁匠还在城南铺子里，换锁的账单也在。”我道，“柳姑娘若不信，可一并请来。”
堂中议论声稍稍变了调。
柳玉嫣盯着我，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任人揉捏。可她既已把戏唱到这里，便不能退。她若退，便是心虚。
于是她笑了笑，反而转身对侯夫人道：“母亲，她既这般笃定，便依她。也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侯夫人沉着脸，吩咐人去抬箱笼。
等待的片刻，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烛芯轻爆。红烛燃了半截，蜡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，像凝住的血。裴子衡站在不远处，几次想与我说话，终究没有上前。
我也不需要他上前。
不多时，两个家丁抬来我的旧箱。箱面青漆微旧，锁却是新的，铜面还泛着冷光。
我从袖中取出钥匙，正要上前，柳玉嫣忽然道：“慢着。”
她目光落在我手上，声音放柔：“既然要验，便不能由映梨姑娘自己开。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被你趁机藏了，岂不又说不清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那便请夫人开。”
侯夫人看了我一眼，接过钥匙。铜钥插入锁孔，轻轻一转，只听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。
里面没有所谓的情物，也没有男子贴身之物，只有几册账簿、两件素衣，和一枚碎成两半的梨花小印。
我拿起那枚小印，递到众人眼前。
“诸位方才所见信封上的梨花印，若真出自我手，印痕该从这里断开。”我指着裂处，声音平稳，“可那些信上的梨花，少的是右侧花尖。仿得很像，可惜，仿错了。”
满堂静了一瞬。
柳玉嫣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我将碎印放回掌心，抬头看向她：“柳姑娘，现在能告诉我，那三封信，究竟是谁写的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