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青梅不语

佛珠落在玉案上的一声轻响，让整座花厅都静了下来。

侯夫人停了拨珠的手，目光越过柳玉嫣，直直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我曾见过许多次。幼年高烧不退，她守在床前，用这样的眼神看我；被旁支孩子推入荷池，她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，替我讨回公道。

可如今，那双眼里只剩审问。

“映梨。”她唤我的名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侯府主母多年积下的威压，“你与子衡一同长大，我从未将你当外人。可正因如此，你更该懂分寸。”

懂分寸。
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

我替裴子衡收拾过多少烂摊子，替侯府填过多少账册漏洞，替这场订亲宴熬了多少个长夜，到头来，只换来一句懂分寸。

柳玉嫣低眉立在一旁，泪珠挂在睫上，恰到好处地不落。她没有再急着说话，因为侯夫人这一开口，便比她千句万句都重。

我跪不跪，认不认，已不只是我一人的清白，而成了侯府的颜面。

我看向裴子衡。

他离我不过几步，红烛照在他侧脸上，明明近得连衣袖暗纹都看得清，我却觉得隔了一整条寒江。

“裴子衡。”我叫他的名字，没有唤世子，也没有唤哥哥，“这些东西是不是我的，你当真不知？”

他肩膀轻轻一颤。

柳玉嫣立刻转头看他，眼底的柔弱霎时凝成锋利。满堂宾客也看向他，等着这个当事人开口。

裴子衡喉结动了动，半晌才道：“映梨，今日是我与玉嫣的好日子。你若一时糊涂，认个错便罢，母亲心软，不会真与你计较。”

那一刻，堂外风声忽然清晰起来。

廊下悬着一排红灯，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，影子落在青石地上，碎成一片浮动的红。我的手藏在袖中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却并不觉得疼。

原来他不是不知。

他只是觉得，比起我的清白，今日这场订亲宴更要紧；比起旧日情分，他和柳家的婚约更要紧；比起谁设局害我，他能不能脱身更要紧。

我慢慢点头：“世子的意思，是让我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？”

裴子衡脸色发白，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恼意：“我不是让你认罪，我是让你莫再把事情闹大。你一个姑娘家，难道非要满京城都知道今日之事？”

他说得像是为我好。

可他每一个字，都在替柳玉嫣把绳子收紧。

柳玉嫣立刻接上：“子衡哥哥还在护你，你却不知惜福。沈映梨，若你心里还有半分廉耻，便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说一句，从此不再纠缠世子，我也可念在侯府养你的情分上，给你留一条退路。”

退路。

她要我跪下，要我认错，要我背着私通的污名离开侯府，然后此生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被人指着脊梁说一句，那个攀附世子的养女。

我抬眼看她：“柳姑娘这退路，倒像是棺材里留的一线缝。”

席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
柳玉嫣的脸色变了变，很快又恢复柔弱：“你不肯认，也无妨。信还未念完，证据也不止这些。”

她朝那位夫人轻轻一拜：“烦请夫人继续。”

那夫人握着信，似有些不忍，却碍于柳家与侯府的面子，只能低声念了几句。那些字句极尽缠绵，说什么“旧年梨花树下，君曾许我不负”，又说什么“若她入门，我愿为妾亦不悔”。

宾客席间议论渐起，像阴雨前檐下潮湿的风，一层层裹上来。

我听着那些假得可笑的情话，心中反而安静下来。

我从不曾写过这样的话。

我若真要写给裴子衡，也不会自轻到愿为妾，更不会把一生系在他那点摇摆不定的怜惜上。

侯夫人的神情却越来越冷。她看我的目光里，失望压过了怀疑。

“映梨。”她缓缓道，“你若此刻认错，我还能送你去庄子上避一避。等风声过了，再替你寻一门清净亲事。”

我终于明白，她不是问我真相。

她是在替侯府择一个损失最小的法子。

我低头笑了一声。

柳玉嫣似是等我崩溃，唇边浮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快意：“姑娘笑什么？”

“我笑诸位判得真快。”我抬起头，声音不重，却足以让堂中听清，“一方来历不明的帕子，三封不知谁写的信，一个柳府嬷嬷的证词，便足够定我的名节。原来侯府的公道，竟这样便宜。”

侯夫人脸色骤沉：“放肆！”

裴子衡也皱眉：“映梨，别再说了。”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。小时候他曾拿木剑挡在我身前，明明怕得手都在抖，还说有他在，无人敢欺我。

如今欺我的人就在眼前。

他却让我别说了。

我收回目光，不再看他。

柳玉嫣见势已成，终于露出下一步锋芒：“既然姑娘说这些都是假的，那便让人把你房中搜出的东西一并呈上来。到那时，你还能不能这般硬气，我倒真想看看。”

我的心微微一动。

房中搜出的东西？

三日前，我的箱笼便已换锁。能从我房中搜出东西的人，要么没进去，要么进去之后，只能搜出我想让她看见的东西。

我垂眸掩去眼底冷色。

这场戏，该往深处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