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和离书假指

又轻歌 1501字 2026-07-10 18:01:41
一纸和离书,被人藏在陆府管家的枕下。

阿萝将它递给我时,手还在抖。纸张折痕极新,墨迹却刻意熏旧,像是早早备下,只等哪一日拿出来,便能将我这些年在陆府的痕迹一笔抹净。

我展开来看。

上头写着我不敬婆母、妒心伤人、私取夫家银钱,自愿与陆承安和离,嫁妆悉数归陆家抵偿亏欠。最末处,赫然按着一枚血红指印。

那指印按得端正,红得刺目。

可我没有按过。

阿萝气得眼圈发红:“他们怎敢这样写?少夫人明明日日侍奉老夫人,连晨昏定省都不曾缺过。”

我看着那一行行污名,心里竟比昨夜更静。

陆承安要赶我走,只赶走人还不够,还要毁了我的名声。一个背着“不孝、善妒、私盗”之名被逐出夫家的女子,便是手握姜家旧产,也很难再在京中立足。到那时,陆家便可名正言顺吞下我的嫁妆,秦家也能用我的粮契填上军粮窟窿。

他们想得周全。

可周全之局,最怕留下痕迹。

我把和离书收好,换了素衣,带阿萝从后门出府,去了城南一处旧宅。那里住着母亲生前相识的一位刑名先生,姓章,早年曾在府衙做过书吏,最擅验印辨押。

章先生年过半百,鬓发斑白,院中只种着一株老梅。听我说明来意,他并未多问,只让人点起明灯,又取来清水、白粉与细纱。

他把和离书上的血指印拓下,与我当场按下的指印并排比对。灯火照在纸上,细纹一圈圈铺开,像两张看似相同、实则错位的网。

良久,章先生抬头看我:“少夫人,这指印不是您亲手按的。”

阿萝急声问:“先生可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章先生指着其中一处细纹,“人的指纹有轻重深浅,活人按印,指腹有力道,纹路边缘会自然晕开。此印却平整得过了头,像是先用蜡模拓出,再蘸血朱压上去。”

我望着那枚假指印,心里掠过一阵寒意。

他们不仅模了我的印,还不知何时取过我的指纹。或许是某次请安后奉上的茶盏,或许是某次陆承安替我擦去指尖墨迹,连这样细微的亲近,也可能是算计。

章先生写下验印文书,盖上自己的私章,又提醒道:“少夫人,这东西能证明文书有假,却不能证明是谁造的。若要送官,最好有经手之人,或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使用此书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我收起验印文书,“先生今日之恩,雪蘅记下了。”

章先生看了我一眼,叹道:“姜夫人当年救过我家小儿一命。少夫人不必言谢。只是此案牵着秦家,水深得很,您须得小心。”

我点头。

回府路上,阿萝一直沉默。马车行过长街,外头叫卖声热闹,她却忽然低声道:“少夫人,世子从前待您那些好,难道都是假的么?”

我靠着车壁,指尖抚过袖中验印书的边角。

这个问题,我也问过自己。

陆承安曾在我病时守过一夜,也曾替我挡过婆母几句责难。他替我买过桂花糕,记得我怕冷,冬日总吩咐人在我房中多添一盆炭火。

可若这些温情后面都标着价码,那便不是爱,是饵。

“真假已经不重要了。”我轻声道,“他选择骗我,便够了。”

马车停在陆府侧门,刚下车,便见陆承安站在廊下。他像是等了许久,身上披着墨色外袍,眉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温和。

“去了哪里?”他问。

我神色如常:“在屋里闷得慌,出去买了些香料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箱上:“香料也要带药箱?”

我轻轻一笑:“还买了些安神药。夫君近来劳神,我想替你调一味香。”

陆承安看了我片刻,似乎在辨我话中真假。末了,他伸手替我拂去肩上一片落叶:“你总是这般细心。”

我垂眼,任他靠近半步,却没有回应。

他又道:“母亲说,过几日是我的生辰,想在府中设宴。你身为少夫人,席面还要你操持。”

我心头微动。

寿宴。

他们竟把日子送到我面前了。

我柔声应下:“夫君放心,我会办得妥帖。”

陆承安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
他走远后,阿萝才敢抬头看我。我望着他消失在廊尽头的背影,慢慢握紧袖中的验印书。

假和离书已经有了。

假印也用了。

只差一场人尽皆知的好戏。

既然陆家要办寿宴,那我便送陆承安一份,此生难忘的贺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