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屏后真言

又轻歌 1364字 2026-07-10 18:01:40
屏风后的笑声,比檐下冷雨还薄。

秦府西厢燃着暖香,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。一个是陆承安,肩背清瘦,姿态仍旧端方;另一个坐在榻边,披着雪色软裘,发间一支白玉簪,在烛影里泛着冷光。

那便是秦玉瓷。

我藏在隔壁暗间,身前隔着一架绣山水的旧屏风。秦府用来待客的厢房,原是宋掌柜旧友名下的宅院改建,墙后留了一道窄门,平日供仆妇添炭送水。我借着病重的由头,让阿萝在陆府放出风声,说我夜里咳血,已无心管账。陆承安果然坐不住,当夜便来了秦府。

他以为我卧病在床。

却不知我正隔着一层薄薄屏风,听他把三年夫妻情分,一寸寸剥成笑话。

“她当真病了?”秦玉瓷的声音轻柔,尾音里却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喜意。

陆承安低声道:“病不病都无妨。她性子软,这几日又被母亲压着,已将姜氏私印交了出来。再过几日,铺契与粮契都能重立。”

秦玉瓷笑了一声:“承安,你哄了她三年,总算没有白费。”

我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陆承安道:“当初若非你父亲亏空军粮,秦家被人盯着,我也不必娶她。一个商户女,满身铜臭,偏偏以为我是真心求娶。”

“她可怜你?”秦玉瓷问。

“她信我。”陆承安语气极淡,“她娘死得早,最吃温情这一套。我不过在雨里站了半宿,她便将一颗心捧出来了。”

屋内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秦玉瓷的轻笑。

那笑声落入耳中,我忽然想起成婚前那场雨。陆承安浑身湿透,站在姜家门前,眉目苍白,却仍对我说:“雪蘅,我不求姜家富贵,只求你一人。”

原来世间有些誓言,最动听之处,正是最假的地方。

秦玉瓷又道:“和离书呢?”

陆承安压低声音:“已备好了。她的指印也拓上去了,只等粮契入秦府,便说她忤逆婆母、私通外男,逼她净身离府。”

我眼前有一瞬发黑。

伪印、假契、暗账,原来还不够。他们连我的名声,也早已备好了刀。

秦玉瓷似乎仍不放心:“她若不认呢?”

“由不得她。”陆承安道,“陆家祠堂里,族老、婆母、管家皆可作证。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,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
秦玉瓷轻轻叹息:“承安,你这些年也委屈。”

陆承安声音软了些:“等姜家的东西填上秦家的窟窿,我便娶你。玉瓷,我忍她三年,也只为这一日。”

隔着屏风,我望着烛火在地上摇晃,竟没有哭。

大约是人痛到极处,泪反而显得多余。

我慢慢松开手,掌心已有几道红痕。阿萝在身后扶住我,眼眶通红,嘴唇颤得厉害。我侧首看她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可出声。

屋内,秦玉瓷低声问:“那枚姜氏私印,真没有问题?”

陆承安笑了一下:“她自己交出来的,能有什么问题?雪蘅此人,最蠢之处便是重情。她总以为忍一忍,便能换来夫妻和睦。”

我垂下眼。

重情不是错,错的是把情给了豺狼。

不多时,两人又商议了铺契、粮契和寿宴逼我认下和离书的细节。每一句都被阿萝记在心里,也被我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

离开秦府时,雨已经停了。青石巷里积着水,残月映在水洼中,被我的裙摆轻轻踏碎。

阿萝哽声道:“少夫人,我们现在便去报官吧。”

我望着秦府紧闭的后门,缓缓道:“还不够。”

“还不够?”她不解。

“他们说了假和离书,却还未亲手拿出来;他们用了假印,却还未将假契送到官牙处备案。我要的不是一句口供,是让他们自己把罪证送到我手上。”

夜风穿巷,吹得袖中那半张银票根微微发烫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秦府的灯火,心中最后一点迟疑,也随那雨水沉进了青石缝里。

陆承安说我翻不出浪来。

那我便让他亲眼看看,浪起之时,最先沉下去的究竟是谁。